《枯木会逢春》竖心苔

1、穿越 天地浩

　　天地浩渺，粟米小的魂魄如何积攒出这样大的执念，徘徊在人间不肯离开。

　　秦怜带着记忆又重生了，这已经是她大概第八次还是第九次从一样的肚子里钻出来了吧。
　　秋风萧瑟，夜里的寒风直钻到人骨头缝里，这些年的秋天总是格外的冷。
　　还是个有点良心的，包了件薄衾勉强挡点风，秦怜盯着婆子脸上的黑色痦子，好像要被卷进深渊里。
　　秦怜被放到了一块荒草堆上，晒得发硬的荒草刺过薄衾，扎在幼嫩的皮肤上，秦怜熟练的选择挪动几下，把尖刺都压平，认命地进入梦乡，等待第二天清晨被人牙子捡到。
　　婴幼儿时期的命运是极其类似的，秦怜只能是任人宰割。没人管的弃婴几经转手，被卖入了南曲崔氏宅。
　　崔氏宅处于平康坊的南曲。平康坊入北门向东就是长安声名在外的“销金窟”，男人们在这里醉生梦死、流连忘返。此地分为三曲，其中南曲为上，中曲次之，北曲最末。崔氏早年做妓便是佼佼者，到了中年，一把子调教姑娘、左右逢迎的好手段更是让她在南曲立于不败之地。
　　一样的人生过了好多遍，秦怜的人生也如此浮沉了好多遍。可是每次到了奈何桥，孟婆问她下辈子要投胎去哪，怎么活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她还是选择了回到这里，一样地活。
　　可是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就像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隔壁院的耳房来。她不认识里头住着的姑娘，也不想认识。可是只有站在这里，她的魂魄才拢得住，不至于全飘散了去。
　　她好像在找些什么，可是总也找不到。

　　其实，她也不能总过来，她还有活要干。
　　秦怜是平康坊身价最高的名妓，姐妹们认可，推举她做都知。
　　她每天要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其实也是差不多的人。差不多的左右逢迎，差不多的酩酊大醉，差不多的赋诗酬唱，以及入夜后差不多的整理传递情报。
　　一开始是专人来取，后来训了鸽子就用鸽子传递，总之是尽心尽力的。
　　一开始秦怜做得很艰难，因为所有的危险都是未知的。但一样的事情反复做了好几遍，也就得心应手起来。
　　为什么要答应那个人潜伏在此，收集各类情报的要求？
　　秦怜也不知道，但她潜意识里总觉得就是要这么做的，而且她总嫌自己做得不够好。
　　也许是为了什么上进心、无聊打发时间这样的打算吧，她不仅做得认真，做得仔细，而且一世比一世做得好。
　　也许她的努力真的奏效了吧，前面的每一世自己都因为暴露身份而被暗杀，这一次她终于等来了“告老还乡”的一天。
　　告别了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金玉和腐枝打造的笼子，秦怜跑到江南在无人问津处置办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但院前有一片桃花林，又被群山包裹着，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
　　凭着多年的积蓄，秦怜可以轻而易举的过上田耕渔织、不问世事的平淡日子。这正是在水深火热里挣扎多年的她所向往的生活。
　　可是，她还是感觉缺了什么，心里缺了好大一块，像是思念的泉水剧烈地涌出去，震得她的心泛出密密麻麻的酸。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这个念头盘桓在她头顶好多年，一直到她过完此生也没找到答案。

　　她又来到了奈何桥。
　　“孟婆，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不答，已经无法提供敬业的微笑服务：“走过这道桥，去投胎吧。前尘往事不必再提。”
　　秦怜也不说话了，蹙着眉头，转身又要回去。
　　“这已经是你第二十次重生了！”身后孟婆的情绪激动起来，带着无奈的叹息喊起来。
　　“原来这已经是第二十次了嘛。”秦怜呢喃的话语被吞没在时空穿梭的洪流中，像石子投入大海。
　　执拗的迷路者困在迷雾里，试图用枚举试错的方法找到正确的方向。雾渐渐浓了，她还是没有找到出路。

　　蝴蝶闪烁翅膀，衔着隔世的花香，枯木也焕发出轮回的生机。
　　姜寻微睁开眼，车祸后的遗留的痛觉还历历在目，还没来得及检查身体的状况，就看见眼前有十来个不同风格的穿着各色长袍的男人，有几个甚至还打着赤膊。
　　额......这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为什么要让她一睁眼就看这么劲爆的东西。
　　天没黑没有兴致啊懂不懂，姜寻微抽了抽嘴角，暂时先忽略这“活色生香”的一幕，试图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这是哪里？
　　她这是......穿越了？
　　老天奶真是待我不薄啊，我就知道，哪有人一直倒霉，哪有小说一直没人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这锦绣华服，这翠玉花钗，一看就价值不菲！
　　公主还是宰相之女？真假千金还是团宠剧本？
　　平日里吐槽吐槽得了，真穿过来，谁不想全家宠到无法无天，男宠挑到眼花呢。
　　系统呢，我倒要看看金手指能开得有多爽？
　　姜寻微想到这里，猖狂的笑意在容貌清绝的脸蛋上慢慢升起。
　　可惜，一个四十出头，花枝招展的女人出声组织了姜寻微天花乱坠的幻想：“寻微啊，你替我看看，挑几个苗子出来。我这年纪大了，怕挑出来的不合你们年轻人口味。”
　　嗯？面试......
　　姜寻微上辈子就幻想过等发了大财，要点一排男模。她坐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这个，这个......留下，其他的回去再琢磨琢磨差哪里了啊。”
　　可惜直到意外车祸去世，都没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穿越好啊，穿越真是好啊。
　　一醒来就让她过上了这样梦寐以求的生活。
　　姜寻微一个个打量过去，十多个男人立马拼尽全力展示出自己的魅力，生怕落选。
　　这选上起码还能活下去，要是没选上再被送到哪里，再怎么讨生活可就说不准了。
　　这个粉擦太厚了，但还算有心，留下再教教吧。
　　这个肌肉不错，脸差了点，凑合。
　　这个好啊，长得清秀，凑近一看，发际线咋嫩高！算了，戴假发也能弥补吧。
　　姜寻微秉持着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原则，各个风格都挑了两个。
　　文质彬彬的，
　　精壮沉默的，
　　热情奔放的，
　　活泼可爱的......
　　姜寻微挑了半天，这一打眼看都不错，可惜真让自己去尝尝咸淡吧，总觉得差点意思。

　　直到一旁的妇人急急忙忙地开口：“唉呦，这还有一个，倒是忘了，不过这羸弱的样子，换我我是瞧不上。”妇人剔了剔牙，滥竽充数罢了，她不是很在意。
　　在妇人说话的功夫，两个小厮抬着一黑色木板，送进来一个满身是伤的男子。
　　男人身形清瘦单薄，肩骨纤细，一袭素色衣衫衬得身姿愈发羸弱。面色苍白，不见几分血色，眉峰柔和，眼尾上挑，一双桃花眼在一张柔和的脸上不仅不显违和，反倒增色不少。此刻大约因为身上的伤太疼，眼眶里含着泪，一双眸子水光清润，倒真让姜寻微生出几分怜意来。
　　此刻幸亏是躺着，要是站着，一阵风也能吹跑他。
　　裴昭垣大概是这群男子里最特殊的一个，别人都是崔妈妈买过来的，只有他，他是穿着奇装异服，带着满身伤痕，自个儿走到崔氏宅，要崔妈妈收下来的。崔妈妈本来很嫌弃，但看脸蛋生的不错，又是免费的，这才收下。给他换了身粗布麻衣，总算看着没那么突兀了。
　　此刻看着姜寻微生机勃勃地站在自己面前，裴昭垣几乎要落下泪来，无数个日夜，她就那么不哭也不笑地躺着，把裴昭垣的信心和信仰都快踩到了地底。
　　过去多少个绝望的日子里，他每天下了晚班，就坐在病房外冰冷的长凳上守着。医院的凌晨冷清，冬日走廊的金属长椅更是冷得人发颤。但裴昭垣觉得，这里是难得的温暖的地方，因为这样起码能靠她近一点，起码自己的心不至于没了停靠的地方。
　　再次看到姜寻微生机勃勃的说话、皱眉，裴昭垣的心里只剩下了感激，感激上天，没有收走他活下去的希望。
　　姜寻微远看，越看越满意，便走近了想要细瞧瞧。
　　这一凑近看更是不得了啊，这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反正姜寻微听到了“求您选我”。
　　甭管他说没说吧，反正姜寻微是听着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选上！
　　妇人请姜寻微来，本就是要她拿主意的，见姜寻微喜欢，也不多提意见。
　　左右是个男人，要是推出去客人不喜欢，再换就是。
　　一番折腾下来，姜寻微终于敲定了人选。
　　“既如此，寻微姑娘也回房去准备准备吧，今夜还要与顾公子一同赴宴。”
　　姜寻微就这样新人上岗第一天，上一个活还没搞明白，下一个活就像鬼一样追上来了。
　　“等等......”眼看裴昭垣就要被小厮带下去了，姜寻微顾不上那妇人刚刚说的，还沉浸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他呢，受这么重的伤，您不如交给我养，省心又省力不是。”
　　听说这中曲刘氏宅新推出了一批男倌人，个个都是十八九岁清秀的男子，崔妈妈本来觉得这有钱的小姐夫人就是花钱也不可能花太多的，没想到，这批新人的效果尤其好，引得无数妇人一掷千金，刘氏可谓挣得是盆满钵满。
　　崔妈妈听了，眼红得很啊，不就是男人吗，她怡红院卖得，这百花楼当然也卖得，当下就要开拓这方面的业务。这不，到处搜刮，可算搜来了一批质量还算不错的。
　　人是招到了，可这群笨的呦，崔妈妈让他们倒个酒，捏个腿都笨手笨脚的。那能怎么办，只能是再找人培训着呗。眼下这姜寻微上赶着干活，崔妈妈当然眉开眼笑，连连答应。
　　“唉呦，这当然好呀，在你手下调教，我放心。”
　　姜寻微闻言，露出真心的笑容。自己看上的当然要收在自己身边才好。
　　“你叫什么名字？”姜寻微弯下腰，与平躺着的男子四目相对。
　　男子闻言，眼皮以不自然的频率扇动了一下，好像被人欺负了似的：“裴昭垣。”
　　一字一顿的说完，男子瞪大了一双黑色水石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寻微，好像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很可惜，姜寻微听了这三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笑着说：“真好听。”
　　真好听，大二那节选修课上，她也说过这句话。
　　裴昭垣轻轻闭上眼睛，记忆向前翻涌，找到了他的生命中第一段“美好”的回忆，那是裴昭垣第一次因为一句话而在嘈杂的教室里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