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神纪元》松心

55、东境使者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东境盟军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一个人，骑一匹灰白色的母马，马背两侧各挂着一只鼓囊囊的皮囊。使者本人穿着一件样式简朴的暗蓝色长袍，腰间系一根窄皮带，没有带武器，连短刀都没有。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偏高，头发灰白而稀疏，用一枚旧木簪绾在脑后。他在城门口下马时动作不紧不慢，把缰绳交给守门的士兵，然后从皮囊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抱在怀里，朝城门内侧走来。

　　维拉尔的人在城门口拦住了他，检查了木匣之后带他去了西城官邸。使者站在维拉尔的会客厅里把木匣放在扶手上打开，里面是一卷写在旧羊皮上的文书，封口处盖着东境盟军三家的联合印章。维拉尔看了文书之后派人来白塔叫提奥多。

　　提奥多到的时候，使者正站在会客厅的窗边看外面的街景。他转过身来，朝提奥多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圣子大人，东境盟军联合议会派我来与您和维拉尔执政官商谈一件事。”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像做过很多年文书工作的人。

　　维拉尔靠在扶手椅上，把那份羊皮文书扔给提奥多。提奥多接过来看了一遍。文书的内容简洁明确：东境盟军希望与艾尔德兰及教会残余势力签订一份三方停战协议。东境盟军承认艾尔德兰的独立城邦地位，承认教会残余势力的合法存在，并承诺在盟约期间不向艾尔德兰方向用兵。作为交换，艾尔德兰和教会方面也需要承认东境盟军的现有领地范围，并承诺不主动向东境方向派遣军事力量。

　　提奥多看完之后把文书放在桌上，“条件很直接。”

　　“盟军的联合议会认为，冯·格里姆侯爵在失去了法师团和补给线之后已经丧失了继续北上的能力。继续消耗下去对各方都没有好处。东境盟军不打算替冯·格里姆收拾残局。”使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盟军也注意到，北境方向出现过的那个天象变化。聚合体覆盖艾尔德兰上空的那一天，东境全境都能看到。盟军想知道那是什么，以及它还会不会再次发生。”

　　提奥多和维拉尔交换了一个眼神，维拉尔没有接话，把问题留给了提奥多。提奥多把文书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封口处的联合印章。

　　“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他说，“北境旧神战场遗址里聚合的神性碎片已经被锚定在艾尔德兰辉光塔底层的封印阵里，不会再离开原位。只要封印阵正常运转，聚合体就不会再次成形。”

　　使者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把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盟军议会希望得到书面的确认。如果圣子大人愿意在停战协议附加一份关于北境事件的说明，我可以带回去复命。”

　　提奥多在桌边坐下来，从袖袋里取出自己的笔。维拉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推过来。提奥多在上面写了三行字，简述了北境聚合体的成因、锚定过程以及目前的稳定状态。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使者。使者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协议的事，我需要一天时间考虑，”提奥多说，“明天给你答复。”

　　使者没有多留。

　　他朝维拉尔和提奥多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会客厅，由维拉尔的人领去城驿馆歇息。

　　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维拉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使者在街面上走远的背影。

　　“东境盟军比冯·格里姆聪明，他们看完了天象之后没有急着出兵，先派人来谈。停战协议签了，他们就避免了跟我们正面开战的风险。同时他们也拿到了北境事件的书面说明。如果以后封印阵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手里有我们签过字的纸。”

　　提奥多把文书放在桌上，“你说得对。他们用一纸协议换到了两样东西：避免战争，和一个书面承诺。我们签了，就等于替他们承担了北境事件后续的责任。”

　　“你打算签？”

　　“签。”提奥多站起来，“目前这个局面下，三方停战对艾尔德兰最有利。冯·格里姆虽然后撤了，但没有彻底退出南境。如果东境盟军也加入战局，艾尔德兰会被两面包夹。签了停战协议之后至少东面的威胁解除了。至于书面说明，我写的内容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辉光塔底层的封印阵确实稳定，这个事实经得起验证。”

　　维拉尔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方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目光里有一种做了权衡之后的平静，“行，明天签。”

　　提奥多走出官邸时，上午的日光已经铺满了街面。他朝白塔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经过辉光塔时停了一步，仰头看了一眼塔身。塔基的暖金色光稳定地亮着，嵌入槽里的晶石运转正常。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回到白塔门口时，他推门进去，看见赛伦正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张被他翻过去的布防草图。

　　赛伦抬起头，他休息了一整夜之后脸色恢复了不少，掌心的灼痕也褪了一层。他穿着一件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干净旧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浅灰色的旧痕。

　　“东境盟军来人了？”

　　“来了，停战协议，明天签。”

　　赛伦把目光从布防图上移开，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墨水瓶和笔。他站起来，把布防图合上推到一边。

　　“签完之后呢？”

　　提奥多走到石桌旁边，把笔放回墨水瓶里。“签完之后东面的威胁解除。冯·格里姆后撤之后暂时不会再有大的动作。北境的封印阵稳定。艾尔德兰的盟约也签了。”

　　他停了一拍。

　　“接下来我需要回一趟教廷在南方剩下的最后一个据点。那里还有一些旧档案和物资没有转移，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份碎神战争之后完整保存下来的神性碎片分布图。如果以后还要处理类似北境聚合体那样的事件，那张图会很有用。”

　　赛伦靠在石桌边缘，双臂环抱，“那个据点在什么地方？”

　　“南境和东境交界的灰谷，离东境盟军的控制区不远。签完停战协议之后，经过东境去灰谷的路线应该是安全的。”

　　赛伦想了一下，“我跟你去。”

　　提奥多看着他，“你的伤还没好透。”

　　“走这点路不碍事。”赛伦从桌边直起身，“而且灰谷那个方向，以前是革命军活动过的区域。我父母在那一带待过，我顺路去看看。”

　　提奥多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布防图收进抽屉里，把桌面上的墨水瓶盖好，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签完协议之后出发，你今晚把外层覆盖再练一遍，南边的路不如北面干燥，力场环境不一样。”

　　赛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灼痕在日光下已经淡成了浅灰色。他把手握紧又松开，转身朝白塔门外走去。街面上日光正好，城里的喧嚣比前几日轻了许多，像一场风暴过去之后海面正在恢复平静。

　　他站在白塔门口的石阶上，面朝南方。南面的天际线在上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浅蓝色，云层薄而透，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灰斗篷拢紧，转身走回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