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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幻境中的幻境(二)   幻境之 ...

  •   幻境之中的光景飞速流转,施菱看着小繁枝从总角稚女长到及笄之年,颇觉得新鲜。

      女孩的相貌在变,圆润的双颊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褪去婴儿肥,逐渐显出温婉柔和的轮廓。

      府内光景也在悄然生变,柳府上下不知出了何事,柳繁枝的兄长也因读书之途行不通,柳家人打算将他送往军营,混个一官半职。

      临行之际,柳夫人含泪打点前来接儿子的官兵,柳家主面上的愁容,亦一日重似一日。

      施菱与苏子南立在一旁,看着几人相送柳繁枝兄长。

      她看着柳繁枝的兄长,他此刻锦袍玉带,根本不像要从军的士卒,眉眼间也尽是世家公子的容光焕发。

      父母早已为他铺好了路,军中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他只需在营中挂个名头,混上几年光景,便可全身而退。

      施菱瞧着这场景,不由得道:“这跟褚子的人生真是天差地别。”

      一个身后有家族托底,纵不愿行读书这条路,亦有家中打点另寻他途可择。

      用钱和权堆出来的路,不必如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上阵杀敌拼命,只要站在那里,资源、升迁、规矩就都向他倾斜。

      几乎每一步都在挤占普通兵卒的生存空间。

      他不用面对来自世俗的恶意,也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

      而褚子的相当年岁,却是另一道坎坷之途,在古家艰难长大,仅依靠着少年好友的承诺与心中那点微小的念想,同阮戚去搏一个自以为的翻身。

      最后心甘情愿成为世家的一把刀,杀害了无数与他一般的普通百姓,也背上了累累因果,欠下血债。

      杀人的是他,背上因果的是他,而背后稳坐高台的古家,未亲自沾血,也不染杀孽。

      所以,因果轮回,当真公平吗?

      施菱最终移开目光,这从来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来自世道的不公,却仍然会再一次为之叹惋。

      苏子南注意到她的情绪低落,魂体形式的他眸光微闪,语气却冷静陈述道:“世家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后柳家一落败,他在军营里也会受到牵连。”

      施菱诧然,看向一旁的苏子南,问道:“你怎么知道柳家最后会落败?”

      苏子南温声提醒道:“道长还记得那位老石匠吗?”

      倏忽间,她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在槐堂村海棠树下一面之缘的老石匠。

      那位老石匠,他不与村妇搭话,只是佝偻着身形,沉默无言,手上却利落地为青石碑削去斑驳。

      施菱的目光,不由得又回到柳繁枝的兄长身上,只见柳夫人在絮絮操心叮嘱,他只是不耐烦地回“知道了知道了”,随后锦色衣袍一掀,便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柳繁枝曾说过,她兄长便是那位老石匠。

      而眼前这位世家公子,竟果然就是此他。

      只是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从一位满面春风的世家公子,变成老石匠那副阴郁沉闷的模样。

      他又遇见了谁,是人是鬼,才让他最终下定决心,拿全村人的性命做赌注,去换柳繁枝复活?

      施菱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自她下山后,一路所见所闻,每个人和鬼背后,都难逃一段凄苦过往。

      她只叹道:“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世事无常吧。”

      后来幻境继续变换场景,施菱也猜测柳家落败之由。

      于是目光紧紧跟随柳繁枝的视角,然而涉及到外头政事上,柳家并不允许女儿家过问参与。

      柳夫人也更盼着女儿多把心思放在女红上。小繁枝还是乖巧懂事,不愿母亲为难,施菱便常看她白日练绣活,夜里秉烛苦读。

      苏子南察觉到她想要探究柳府落败真相的心思,安慰她道:“道长,你已经尽力了,幻境之中也许只能看到其主的过往。”

      确实,这话倒是点醒她了。

      十几岁的柳繁枝不知道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施菱自然也一样。

      加上幻境更替极快,许多事一闪而过,她既难见整个柳府全貌,也瞧不出其中症结。

      但于柳繁枝而言,这已经是她的全部记忆了。

      施菱抱着手轻轻应了一声,她眸光落定,缓缓停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柳府的光景沉浮不定,府内却仍有唯一不变的,便是柳繁枝怀里始终抱着一叠书卷,她家中书房典籍也堆得满满当当。

      柳繁枝不爱赴那些世家小姐趋之若鹜的宴会,她只看书。

      而除了自己家里收藏的典籍书册,她也会从别处寻来其他珍籍,或是从学堂上向先生借来,或是从书院同窗处淘来,只要是佳卷,她都要借来一读。

      春去秋来,时序更替,施菱看着柳繁枝,她永远都在看书。

      施菱想起来,进入这重幻境前,少女柳曾对她说过的话。

      “我原以为,自己到最后还是会退让、会迁就。”

      “毕竟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是这般行事。”

      小繁枝的学业很好,柳家主也曾为她学业而感到欣慰,这不仅是因为能为门楣添些光彩,也是因为这个女儿乖巧懂事。

      然而,他虽疼惜一双儿女,却从未像重视儿子学业那样,重视女儿。

      施菱猜测,少女柳之前所言,讲的正是自己过去。

      少女柳以为,自己从前并无选择。可细想之下,她所拥有的其实比起旁人而言,已不算少。纵使母亲常叹息她在女工上不如对学业那般上心,她也仍始终守着心中所爱所想。正因如此,她日后才成了一名女教书先生。

      并非一时离经叛道,而是自始至终的坚定。

      施菱暗想,也许是柳先生之前那番话,才触发了进入这重幻境的关窍。

      只有心有执念的人才会将自己困在幻境前尘之中。

      所以,柳繁枝有执念,她的执念是什么?

      施菱忽然想到在赶到祭祀前,樊大秀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那个白衣女鬼就是柳先生啊。她咋那么年轻,不应该跟我同个模样才对吗?”

      那时情况有些急切,她未能重视,如今再想来,却有了新的收获。

      柳繁枝为鬼时候的模样瞧着像在二十多岁,至多不到三十岁,说明她是在这个时间段亡故。

      可是樊大秀却说,柳繁枝应当与自己同个年龄,模样相当。

      照此说来,樊大秀生前见到的柳繁枝,应当与她年岁接近,或比她要年轻一些,绝不会相差很多。

      可二人为鬼时,一个尚是年轻模样,一个却已显出老态。

      如此说来,她较之同批自往生路截下的鬼魂,包括樊大秀,早亡故了十多年。

      施菱放下手,瞬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柳繁枝约二十来岁便已身死,然而她是带着执念而亡,此后十数载因其执念未消,不愿轮回。

      至于她后来为何能再与那批鬼魂同入往生路……

      施菱目光仍然未离开少女,忽然问道:“小苏,你觉得世界上会有鬼主动放下执念吗?”

      苏子南一直在默默观察施菱的情绪,他注视着她的脸,回道:“至少在我游荡的几十载里,并没有见过。”

      施菱道:“我也没有见过,也很少听过。”

      她也从未见过有这样的鬼魂,她所学的知识里,也是极少数谈及过这样的鬼魂。

      施菱心中所想,便是猜测柳繁枝在人间游荡了十多载,独自一人守着往事回忆,心头执念萦绕。最后又不知为何,她仍然渐渐选择放下执念,而执念一解,便能再入往生门轮回。

      主动放下执念,不是困顿于原地,执着于往事。

      这需要有超脱般的释然与通透。

      施菱不禁对眼前的柳繁枝又多了几分钦佩。

      而此时,身着海棠花裙衫的柳繁枝抱书穿过长亭。

      少女忽然原地驻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浅浅曦光覆于其双颊,微淡的胭脂在光下现出温婉的柔色。

      就像从内里透出来的薄红,又恍若一片被风拂过的海棠,在贪恋和煦日光。

      柳繁枝心有所感,蓦然回头看去,目光直直盯着施菱所站的位置。

      施菱心头一跳。

      嗯?难道看见她了?

      不能吧,她现在是没有实体的存在诶,只是一个魂体。

      施菱偏头看向苏子南,疑惑道:“她是在看我们这个位置吗?”

      苏子南道:“是也不是,兴许是有人来了。”

      果然,他的话刚落下,一道急促的身影从二人魂体间穿过。

      丫鬟急匆匆赶到柳繁枝身前,她行完礼,语气有些着急的道:“小姐,可算找到你了,家主正让您去前厅等候呢,说是林家的人来了!”

      那丫鬟的话才说完,柳繁枝尚未回应。

      眼前的幻镜突然崩塌,如同一面巨镜从四面八方碎裂开来。

      幻境竟在此刻崩塌!

      施菱目光迅速扫向周遭,同时感到脚下的平地在摇晃,隐约可见底下纵横的裂痕。

      二人身处碎镜边缘,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她环顾完,刚稳住身形,只见眼前的少女与柳府上下,已经统统瓦解,而镜前里的柳繁枝就在此刻看向施菱,眼神中竟略带哀愁。

      “柳先生!”

      施菱鬼使神差的想去上前拉住柳繁枝的手,她朝前行了一步,稍微一纵身就要坠入底下。

      苏子南注意她的举动,于是揽过她的腰身,宽大的手覆上她的脑后,微微一用力,便将身形摇摇欲坠的施菱按入他的怀中。

      苏子南道:“小道长,回神。那是幻境。”

      熟悉的古木素雪味铺在上方展开来,施菱这才反应过来已经被苏子南拢进怀里。

      施菱回过神,方才知道自己是被那道碎影给迷住了心神,差一点就跟着陷入进去了。

      苏子南低头看向从他衣袍里探出来的施菱,低声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施菱下颌蹭到他的胸前衣襟,感受到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已经放缓了力道,点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往柳府外走!”

      苏子南按照施菱所言,未有踌躇即刻向外迈步。

      二人一离开柳府,幻境便如烟般随之散去。

      眼前光景倏然一转,夜鸟传来一声啼叫,在寂静里格外嘹亮,仍是那片月夜密林,二人已然从崩塌的幻境中回归原处。

      苏子南缓缓松开揽着施菱的手,将她放开。

      施菱刚从他的身侧退开,便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便已经与苏子南拉开了一段距离,苏子南面带疑惑,似是不解。

      不过在施菱看来竟然莫名带着一丝委屈!

      她这么急迫的动作,其实是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在幻境里,自己与苏子南未免太过亲密了。

      施菱看向苏子南,怎么感觉这小残魂失去记忆,对别的事情敏锐度极强,但是在男女分别上,却傻乎乎的?

      太懵懂了吧!

      二人之间陷入施菱单方面的尴尬,她有些无所适从,只想寻个由头,赶紧打破这窘迫气氛。

      “施道长,你们?”

      柳繁枝此时仰头看向二人,目光在苏子南身上停了停,眼里带着不解:“他是何人?”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把她从这莫名其妙的氛围里解救出来了!

      施菱借这声询问,镇定地转过身来,她轻咳了一声,道:“他就是那道鬼火。”

      不对……

      柳繁枝喊得她是道长,莫非她已经恢复记忆了。

      施菱快步上前,目光紧紧凝视柳繁枝道:“柳先生?你恢复记忆了?”

      “不错。”柳繁枝应罢,垂首叹了一声,道,“惭愧。我入此幻境后,不知为何,竟勾起了我旧日念想,这才迷了心神,让道长为我费心了。”

      施菱摇摇头,忽然笑了一下,道:“不妨事,不过你小时候蛮可爱的。”

      柳繁枝愣了片刻,一时仍是不解,随即却像想到了什么,了然道:“原来如此。我说为何方才回忆过往时,总觉得有一道窥伺之感。”

      其实不止一道。

      施菱默默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子南,只见他除了方才自己有意疏离他之后的落寞,神色没有半分异常。察觉到施菱的目光,他的眼神似乎亮了起来。

      她顿时收回目光,手上则将柳繁枝身上的束缚解开,不禁发问道:“柳先生,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身故了,但是因为有执念却滞留人间?”

      柳繁枝道:“是的,我确实去得早。然而具体多少年,我也不记得了。”

      “施道长,我并非有意瞒你,想必你也看了我如今这段年岁与之前的往事。”

      “那时我尚且年轻,颇为意气用事,并不知晓柳家已到燃眉之急。只是那时,因为爹娘让我嫁人这件事,我那时也并不觉得,依仗夫家便能帮衬到家里。”

      “如此这般倔强,爹娘拗不过我,便与我断绝关系。我曾以为,他们是对我失望至极他们把我送到槐堂村再不管我,也没有来看过我。”

      “做鬼之前得知一切后,我才想明白,那其实是他们能为我想到的、最后的保护。

      “此后我一直在村中生活。待到二十七岁病故,那时是我被送入槐堂村的第九年。”

      柳繁枝说罢,缓缓闭眼。

      “我得知了爹娘被政敌圈禁后,他们因为不堪受辱而自尽。”

      “便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此后十多载,我不愿意轮回,魂魄飘荡世间,后悔过自己的不孝,痛苦于当年的选择。也时常会想,如若当年我选择接受了那门婚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施道长,要叫你笑话了。”

      “我魂魄飘荡人间的时日。走了很多地方,但最放不下的,仍是槐堂村。”

      “好像,我这一生。唯有捧书而读之时,在槐堂村教书、将平生所学授予孩童之时,才算是真正活过。”

      “想通此节,执念终于也放下。”

      柳繁枝目光带着歉疚,颇为无奈地道:“只是没有料到,入那鬼魂幻境之后,竟又牵起我旧日执念,这才叫你见到这个年岁的我,知我旧事。”

      “我也有责任,是我未能提前告知你,若是曾有执念的鬼魂入此这幻境,也有可能被勾起执念。”

      “只是……”

      施菱沉默片刻,她知道,能让鬼魂滞留人间的执念,要放下,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想通。

      若非往生路出现了问题以及那幕后黑手的操控,褚老大才牵出心底执念,让她不得不进入幻境消解。

      可那原先他的心中执念并不至于让他滞留人间。

      而柳繁枝的执念,却是曾让她在人间真正游荡了那般久。

      可见,她绝非一念之间便能放下,而是历经无数次痛苦、无数次悔悟,到头来,主动放下。

      想到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少女柳,施菱沉默片刻后,还是道:“柳先生,我虽未曾涉足过朝堂,于政事也在师门时也从史书中读过略知一二。”

      “将一个家族存亡系于一个女子嫁人,这是杯水车薪,甚至荒唐。而且还是要她承受痛苦,去背负不应背负的终生。”

      “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要用另一个人的一生去填补,这恰恰才是最残忍的。”

      “在我看来,您很勇敢。”

      施菱忽然又忆起,先前她告诉少女柳,她日后会成为一名教书先生时,少女柳脸上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

      “况且我相信,若重来一次,那时的你仍会做同样的选择。”

      柳繁枝望向施菱,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深处,同样泛起一缕心照不宣的释然。

      “谢谢你,施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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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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