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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财务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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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总监把报表放在桌上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离开。
他站在田糯办公桌前,站了很久,久到田糯不得不抬起头来。
"田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被旁人听了去,"有些话,我只能在会前跟你说。"
田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
"如果这个季度再没有转机——"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今天开会,大家会提两条路。但说实话,哪条我们都走不通。你先有个准备。"
他说完,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出去。田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报表。报表她还没翻,但刚才那句话,已经比任何数字都更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报表,一页一页翻。数字密密麻麻:月度营收连续六个季度走低,租金、原料、工资却只涨不跌,收支的口子越撕越大。仓库里堆着卖不动的货,线下门店一家一家减少拿货量,有些小合作商直接终止了合同。报表末尾,财务总监用红笔标注的那行字她已经不需要看了,刚才他在桌前站的那一会儿,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田糯合上报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没有立刻去会议室,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清晨微凉的空气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窗台上那几盆疏于打理的绿植,叶片蔫蔫地垂着。她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给每盆都浇了一点。指尖碰到一片叶子时,那片叶子微微颤了颤,像打了个极轻的激灵。她没留意,只是习惯性地做完这个动作,拿起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
会议室里,长方桌两侧坐满了人。销售、研发、财务、行政、策划,该来的都来了。灯光惨白,空气沉闷,没人主动说话。有人低头转笔,有人望着桌面发愣,眉头拧成一团。田糯走进来时,几个年轻员工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压在胸口的那股窒息感,在她进来的那一刻松了一点点。只是很细微的一点点,不足以改变任何事实,但足够让他们坐直身子,把目光投向主位。
田糯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最新季度数据出来了:市场份额持续下跌,营收大幅下滑,库存积压严重。"她的声音不算大,但稳稳当当,"今天不谈过去,只谈出路。大家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头发花白的销售部经理才开口。他是跟着创始人一路过来的老人,刚刚还是眉头紧锁、话里带刺,对着田糯开口的语气却缓了几分:"田总,线下渠道我们已经尽力了。消费者都跑线上去了。依我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签一个流量代言人,借明星热度把品牌名气打出去。"
几个年轻员工附和。策划部主管小柳点头补充:"同档次的品牌,签下一个有人气的代言人,线上热度瞬间就能上去,直播间销量、网店订单都会跟着涨。我们沉寂太久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短暂地活络了一下。可没过多久,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有人迟疑着说出了那个关键难题:"可签约代言人,尤其是现在有热度的,代言费加推广费是天文数字。我们现在这个现金流,别说一线,二三线都吃力。"
钱。横在第一条路前面最大的沟。更让人泄气的是,田糯常年埋头产品,娱乐圈、营销圈的人脉几乎为零,连对接经纪公司的门路都没有。签约代言,看着是条坦途,实则走不通。
沉默中,一直没开口的研发部主管老周推了推眼镜,缓缓说:"既然宣传这条路走不通,我们不妨换个方向。素妍做护肤多年,配方温和,用料扎实,口碑底子还在。不如引入前沿技术,升级产品配方,靠产品实力重新抢占市场,走技术突围的路。"
不少老员工纷纷点头。这是长久之计。
可很快,财务总监就面色凝重地接话了:"引进技术同样不容易。成熟技术大多掌握在大型集团手里,购买专利、对接团队,费用不低。而且技术对接、配方调试、生产线改造,周期少说半年,长则一两年。"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没有看任何人,"我说得再直白一点,按公司现在的烧钱速度,下个季度末,我们连遣散费都发不出来。"
遣散费。
这三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听懂了。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方才还点头附和的人纷纷低下头。
两条路,明明白白地摊在所有人面前。一条见效快,没钱走不通;一条稳妥长久,等不起,也走不通。
田糯坐在主位上,静静听完了所有争论和叹息。连日积攒的疲惫和压力在胸口翻涌,闷得发慌。她看着台下一张张愁苦的脸,知道再讨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大家的想法我明白了,难处我也清楚。"她深吸一口气,"两条方案都暂时记下来,后续我多方打探、尝试对接。眼下没有立刻能落地的办法,今天会议先到这里。大家回岗位,守住现有业务,辛苦各位。"
说完,她微微俯身,向在场员工鞠了一躬。
众人鱼贯而出,偌大的会议室空了,只剩田糯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惨白的灯光映着她孤单的身影,疲惫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爸爸,我真的好差劲啊。
身后是亲戚的冷嘲热讽,身前是摇摇欲坠的公司,身边是一群跟着公司打拼、眼巴巴盼着出路的人。她看不清前路,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坐了很久,心绪才稍稍平复。她缓缓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她没有再回办公室翻那些令人心烦的报表。此刻她只想逃,逃离这压抑的写字楼,回到那个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收拾好东西,跟留守员工简单交代了几句,她提前离开了公司。
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喧嚣的气息。她没有打车,沿着街道慢慢走,步子缓而沉。街边商铺渐次亮起灯火,行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市井烟火与她心里的孤寂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路过楼下一排沿街店铺时,花店老板娘正在门口给水桶里的鲜花换水。她看见田糯走过来,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意,顺手抽出一枝开得正好的洋甘菊递过去。
"田小姐,今天这枝特别好,拿着吧。"
田糯愣了愣,接过来,轻声道了谢。她不常在这家店买花,但每次路过,老板娘总会多看她两眼,偶尔塞给她一枝半枝,嘴里笑盈盈地念叨:"美女嘛,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枝洋甘菊。细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格外清亮,花心一点嫩黄,精神极了。她把花别在包带上,继续往家走。
大约四十分钟后,她走进了那片环境清幽的住宅园区。推开家门,一室清雅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处处是绿植:玄关的花器、客厅的花架、阳台的花台,错落摆着数十种花木,藤蔓垂落,枝叶舒展。说来也奇,这些植物她从未精心打理过,她不是那种会研究浇水频率和光照时长的人,可它们偏偏长得比别人家里的都好。朋友来家里做客,总问她是不是请了园艺师傅,她说没有,朋友不信。
清浅的草木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流动。玄关一侧靠墙立着一个竹制鸟笼,竹条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啾——啾啾。"
田糯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听到这声鸣叫的瞬间松了下来。她换好拖鞋,走到鸟笼边,俯身看着笼中的小家伙。
突突,一只通体浅黄的文鸟,圆滚滚的身子裹着蓬松柔软的羽毛,黑亮的圆眼睛像两颗剔透的黑琉璃。
但今天,它有些不一样。
往常田糯回家,它总是扑扇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今天却出奇地安静。它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歪着脑袋看了看田糯,忽然转头,对着窗外那棵老树的方向不停地啾啾叫,小脑袋一下一下地转,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田糯顺着它的方向往窗外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暮色里那棵老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和往常一样。
"怎么了,突突?"她轻声问了一句,推开鸟笼的小门。
突突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飞到她的肩头。它迟疑了一瞬,才扇动翅膀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落在田糯肩膀上。温热柔软的小身子贴着脖颈,田糯抬手轻轻拂过它的羽毛。它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才终于安静下来,不再看窗外。羽毛拂过指尖的瞬间,一道极细微的暖流顺着她的掌纹渗进去,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田糯在窗边的沙发坐下,让突突停在掌心,开始慢慢跟它说话。说财务总监站在桌前的那番话,说会议室里的两条绝路,说老周欲言又止的那个眼神,说她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突突听不懂,但它不闹了,只是安静地站在掌心,时不时用小脑袋蹭一蹭她的手指。
每次回到这个家,坐在这些花木中间,让突突停在肩头或掌心,田糯就能感觉到一些极细微的气息,从舒展的叶片、蓬松的羽毛,甚至窗外那棵老树的树冠里,一丝一丝渗出来,顺着呼吸流进身体里。不是温度,不是气味,无法捉摸。仿佛整个屋子是一个巨大而看不见的漩涡,而她,就是漩涡的中心。那些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经过她,又流回去,一来一回之间,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悄悄变好。
她说不上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知道,只要待在这里,待在这些花木和小鸟身边,就有无尽的力量和安全感。
跟突突亲热了一会儿,她起身给鸟食罐添上新鲜的谷物,换了清水。做完这些琐碎的小事,心里的烦躁又淡去几分。她靠着窗台,看着突突在客厅里自由飞舞。小家伙时而落在书架顶端,歪头打量架上的书脊;时而停在绿植叶片上,轻轻啄咬嫩绿的叶尖;时而绕着房间盘旋,小小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划出轻盈的弧线。
灯光划过绿叶,叶片流光溢彩。叶脉里像有什么极细的光在缓缓流动,植物在一呼一吸。
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下来。
她在藤椅上重新坐下,微微仰头,闭上双眼。晚风从窗缝里溜进来,鸟鸣、风声、草木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把这个小小的家裹成一个茧。那些压得喘不过气的重担,暂时退到了远处。
突突一直盯着的那扇窗户外面,老树的树冠深处,一团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微光在枝叶间一闪,便融进了夜色。那团光消失的方向,整棵老树的叶子都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窗台上那几盆之前发蔫的绿植,叶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舒展了一些,边缘的枯黄褪去了几分。一片新叶正在最暗的角落里悄悄抽出来,嫩绿的叶尖在夜色中微微颤动。
茶几上,那枝从花店老板娘手里接过来的洋甘菊,插在临时找来的玻璃杯里,开得正盛。花瓣比刚才在街上的时候又舒展了整整一圈,花心那一抹嫩黄饱满得像要溢出光来。
这些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一个疲惫的人根本不会察觉。
田糯坐着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突突从书架上飞回来,轻轻落在她的膝头,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绒球。一团极淡的光晕在它羽毛表面流转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拂过,又归于平静。
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的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