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有恨》葵衍

6、〖章•五〗

　　转眼一年，又已然入了深冬。

　　十一月初八，李家王府大公子李莫延年满双十生日宴。

　　表面的庆生，为的只有一个，将柯洛的身份宣告于天下。

　　我在厢房内，哪都没去。

　　远远的我瞧见，石桥对岸的花园内，灯火通明，载歌载舞。

　　我知道，父亲在那，母亲在那，小竟也在那，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身份坐在那里庆天庆地。

　　除了柯洛。除了李莫延。

　　至始至终，我都没听见柯洛的笑声。不过，他一向如此，即便是笑，也是微笑。

　　或许真的，他比我有大家公子的风范。比我更适合当主子。

　　忽的，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我将目光和思绪转到长廊上，脚步声豁然停了。

　　接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见四下无人之后，迅速溜进我房内。

　　我说：小竟。

　　他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糯米牙。

　　竟儿在这一年里长的极快。算算年龄，也有十岁了，已经窜到我胸脯的高度让我哑然失笑。

　　向少年成长的孩童，眉宇之间越发棱角起来。鼻梁似乎也比以前又挺了些许。

　　雪白干净的脸庞上，一张樱桃色的嘴唇。

　　他说：延哥哥。我给你偷了些酒和糕点。你还什么都没吃呢吧。天冷了，喝些酒暖暖身子。

　　我从窗边站起身，在桌边坐下，招呼他

　　：坐下来，陪哥哥聊聊。

　　他应声坐下。帮我往杯中斟满了酒，笑着递与我。

　　我说：什么事，笑成这般摸样？

　　他嘿嘿笑出了声，红着脸说：延哥哥。我觉得你长得越发漂亮了。

　　我略微一愣。

　　想着，近来也无事可做，也不用到处走动，头发自然不是成天挽着，散开下来，是女气了点。

　　难怪他会用漂亮一词。

　　我便说：小竟，你也越发英俊了啊。

　　他皱起了眉头，一副着急的样子，说

　　：延哥哥。我不是随口夸你。我是说真的。你的眼睛很漂亮。虽然哥哥的肩膀很宽，身上也很结实，但是我还是觉得哥哥很漂亮，特别是穿着红色的裳。

　　我刚拈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唇边，闻言，便停了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穿红色的裳，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那个人放在了心里。

　　我将那块桂花糕喂给了小竟，说道

　　：外面，如何？

　　他收住了笑，用忐忑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给了他宽心的笑，说：气氛可好？

　　他点点头，用严肃的语气说：好多人敬酒给洛哥哥。娘也让我敬了。

　　：恩。

　　我低头抿了口清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竟说：洛哥哥到当真没给李家丢脸。言谈举止都恰到好处，惹得好多权贵都将自己的女儿急于介绍给他认识。那混乱的场面，煞是热闹。

　　的确。柯洛一直是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像我，总是意气用事。

　　竟儿笑出了声，拍拍因为笑而泛起红霞的脸庞，然后说

　　：洛哥哥倒是神态自若，一面巧言推辞，一面又和王公大臣相谈甚欢。只是被灌了不少酒。

　　：小少爷，您在哪？

　　屋外头传来了丫鬟的呼喊声。

　　：糟糕。小竟朝我吐了吐舌头说，：哥哥。我先走了啊。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再来闹你？

　　我起身替他开了房门，说

　　：再说吧。

　　看得出，竟儿的脸上有着失望的神色。我很清楚我现在的位置。无身无分，又不在李府做事，李家小少爷又时常出现在我身旁，叫外人看来，算个什么事。

　　既然都是为了李家，隔墙有耳。就更得谨慎。

　　竟儿低着头跨了出去，对那丫鬟说：别嚷嚷了。我在这呢。

　　丫鬟见了竟儿和我，赶忙福身：奴婢给大少爷、小少爷请安。

　　：恩。起来吧。我说，：快伺候了你主子回房休息。

　　：是。奴婢遵命。

　　竟儿背对着我挥手道别，走在了丫鬟前头。

　　我看着手上的桂花糕，叫住了他

　　：小竟。

　　少年稳住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说：明个来看哥哥的时候。记得带些东西。我要和今个一样的。

　　竟儿似是愣了会，然后笑了开来，说

　　：是。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毕竟他还是孩子。

　　从小到大，我们身边别无其他兄弟姊妹，他自然与我一样视对方如己一般。

　　现如今，忽的要他生远开来。任谁，都来不及反应。

　　柯洛虽待他极好。可毕竟，我也是他从小粘到了大的。

　　见天色已晚，看石桥对岸的灯火也都熄了。

　　想必，宴会已经结束，丫鬟见找不着主子，才四处着急起来。

　　我靠在床梁上，久久无法入睡。

　　近些日子以来，失眠是常有的事。无边无际的想象总是以觉察起来，天色已经大明。

　　长廊上，有了些声响。

　　有些凌乱，而且跌跌撞撞的脚步。

　　还来不及侧耳细听。屋子的木门就被撞了开来。

　　借着微弱的烛光，只见来人一身水色长衫，俊朗的脸庞上面色绯红，渗着酒气。

　　剑眉轻轻拧了几道，眼光迷离涣散。红润的嘴微张，待他看清了我，他说道

　　：你来啦，我一直都那么想你。

　　是柯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