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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好戏开场 不会断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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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艺录制在周三下午两点。
陆时跟着夏闻霁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风里带着一股要下不下的潮气。夏闻霁走在前面半步,背着个旧帆布包,一只手插在兜里。走到录影棚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时一眼。
"你贴个名签。"他从门口工作人员那儿拿了一张观众嘉宾的贴纸递过来。
陆时接过来贴在卫衣胸口,低头看了一眼名字
陆时。
两个字印在浅蓝色的底纸上,边角有点翘。他按了一下,贴纸贴实了。
夏闻霁在旁边站着等他,没催。他后颈上有一小截头发翘着,应该是路上被风吹的。陆时看了一眼,没提醒他。
进棚之后夏闻霁被化妆师领走了,陆时一个人沿着走廊往前台走。
走廊两边贴着节目的宣传海报,其中一张是"特邀顾问"的介绍,照片上的陈衍穿着深色外套,头发半白,表情平静,像站在一个不容易被风吹到的地方。
陆时在海报前面站了几秒。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动态以外的陈衍
一张定格的、安静的、被印在纸上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帽子,把它拉了起来,帽檐压到眉毛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观众席三排以后坐满了人,第一二排留给了工作人员和嘉宾朋友。陆时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左右没人,他靠着椅背,手揣在口袋里。
台上的灯慢慢亮起来。主持人先出场,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嘉宾一个一个上台。
夏闻霁从侧台走出来的时候陆时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被造型师抓过了,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和平时穿着白T恤蹲在厨房门口喝水的样子判若两人。
夏闻霁在嘉宾席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然后他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掠过前三排观众,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
陆时坐在台下没动。他知道夏闻霁看见他了。
访谈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问的都是一些常规问题。陆时坐在台下听着夏闻霁说话,发现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蹭一下膝盖,很轻的动作,和坐在出租屋沙发上翻剧本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接那头很安静,没有紧张,没有波动,像一面不起风的水。
然后主持人说:"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来宾很多人叫他'伯乐',也有人叫他'消失的那位导演'。欢迎陈衍。"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陈衍从侧台走上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比海报上老了一点,头发花白得更多了。他在嘉宾席最右边的位置坐下来,主持人给他递话筒的时候他双手接的,动作很慢。
主持人问他最近在忙什么。陈衍说在看一些新人的资料。主持人问他在找什么样的演员。陈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诚实的。"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看着主持人。他看的是观众席。很随意的一扫,但陆时确定他扫过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比看别人多出不到半秒,快得像错觉。
陆时坐在第三排,帽檐压着眉毛,两只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连接那头忽然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一颗很小的石子夏闻霁也感觉到了。
访谈继续。陈衍又说了几句话,关于表演、关于角色、关于…"
一个人走了很远之后会发现他最开始找的东西就在原地"。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在念一句台词。陆时坐在台下,觉得那句话像一扇半开的门。
录制结束的时候观众席先散场。陆时站起来往外走,没有回头看台上。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知道走廊尽头有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后台出口。
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后面有人赶上来了。
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很清晰。陆时侧过身让了一下路,然后他看见陈衍从旁边经过。
陈衍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
他站在离陆时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卫衣帽沿扫到下巴轮廓,停了两三秒。陆时站着没动,口袋里的手指还攥着。
"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喉咙紧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陆时。"
陈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像在核对一张早就见过的照片。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名字",接着继续往前走了。
陆时站在原地,背靠着走廊的墙。拐角外面的天光透进来,灰白色的,像一卷没打开的布。
夏闻霁从后台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直了。夏闻霁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头发被自己拨乱了一点,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太整齐的样子。他走过来,看了陆时一眼。
"他跟你说话了?"
"他问我叫什么。"
夏闻霁没再问。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录影棚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细密密的,落在头顶上像一层很薄的凉意。夏闻霁没带伞,陆时也没带。他们站在棚门口的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夏闻霁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偏头看了陆时一眼:"跑吗?"
陆时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冲进雨里,穿过广场跑向地铁站入口。
雨水打在卫衣帽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时跑了两步之后发现自己比夏闻霁慢了半步,于是加快了一点。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夏闻霁,帆布包顶在头上,后颈上那一小截翘着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着皮肤。
他们在地铁站入口停下来的时候都喘着气。夏闻霁把帆布包拿下来,拍了拍上面的水,又伸手拍了一下陆时肩膀上的雨珠。
"冻不冻。"他说。
"不冻。"陆时说。
两个人刷卡进站,在月台上并排站着等车。车厢还没来,隧道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铁轨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陆时站在那儿,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雨水沿着帽沿往下滴。
他想起陈衍问他名字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不知道陈衍有没有认出他。但他知道两件事:第一,陈衍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第二,陈衍说"好名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句已经准备好的台词。
车来了,门开了。夏闻霁先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旁边的座位让给陆时。陆时坐下之后把卫衣帽子摘了,头发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
夏闻霁看了他一眼,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陆时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夏闻霁的手指,凉的,但比刚才在雨里暖和了一点。
列车启动,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掠过去。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连接从陆时肋骨下面伸出去,搭在旁边的人身上。那边的感觉比平时沉一点,像有一团薄雾罩着,但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稳定地亮着。
陆时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他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陈衍上台、陈衍看观众席、陈衍在走廊里停下来、陈衍问他名字。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视频被一帧一帧慢放了。
他忽然想起陈衍在台上说的那句话。一个人走了很远,会发现他要找的东西就在最开始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但这句话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在动,很轻,像一根很久没被碰过的弦被谁拨了一下。
"到了。"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陆时睁眼。夏闻霁已经站起来了,低头看着他。陆时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地铁站的灯光白刺刺地照下来,地面是湿的,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水脚印一路延伸到了扶梯口。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夏闻霁进了门先去浴室拿了毛巾递给他,然后自己又拿了一条擦头发。两个人隔着一面客厅的距离各自擦着,水珠溅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没干透的颜料。
陆时擦完头发在沙发上坐下来。夏闻霁去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两杯端出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陆时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陈衍看你的时候,"夏闻霁忽然开口,声音被热水焐得有点含混,"他认出你了吗?"
"我不知道。"陆时说,"但他没有惊讶。"
夏闻霁端着杯子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问:"你以前见过他?"
"那个陆时见过。"陆时顿了顿,"我见过的,是在照片和新闻里。"
夏闻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个人各自喝着热水,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着阳台的玻璃。阳台门关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陆时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琥珀色的眼睛,被热水氤氲得有点模糊。他想起今天陈衍问名字的时候他脱口而出"陆时"——没有犹豫,没有编一个别的名字,就那么说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真话。可能是陈衍看他的那一眼太笃定了,像早就知道他会站在那里。也可能是他不想骗这个人。也可能他只是累了。
夏闻霁喝完水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他走过来,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纸巾,递到陆时面前。
陆时抬头看他。夏闻霁手里捏着纸巾,下巴朝陆时额头上抬了一下:"这儿还有水。"
陆时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纸巾是干的,柔软的,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沙沙的响。他攥着那张纸巾,没有立刻扔。夏闻霁已经转身回卧室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想吃什么。"
陆时想了想:"你明天有戏吗。"
"有。上午。"
"那随便煮点面条就行。"
夏闻霁点了点头,进了厨房。水声重新响起来,灶台被点燃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持续着。陆时坐在沙发上,把那团用过的纸巾放在茶几角上,和杯子并排放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夏闻霁站在灶台前面,背影被油烟机的灯光勾了一道亮边。后颈上那一小块皮肤被灯光照着,头发尖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痕。
连接在黑暗里安安稳稳地亮着,像一盏不需要再拧的灯。陆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他没有觉得累。至少现在这个厨房里有人在煮面条,灶台上的火苗是蓝色的,水汽正慢慢地漫上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见到陈衍第二次。但他知道,旁边有个人坐在地铁上递了一包纸巾给他,现在又在厨房里给他煮面。
他靠着沙发背,把眼睛闭上了。面条还要一会儿才好,他听着厨房里的声响,像一段很长的、不用担心会突然断掉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