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翻身了吗》枯叙

6、开始演出 我们一起

　　接下来几天，夏闻霁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填报名表。

　　节目组要求提交一段表演视频和三分钟的自我介绍。夏闻霁把说书人那七句台词翻来覆去地拍，手机架在茶几上，对着客厅那面白墙录了十几遍。每次录完他都要凑过来看回放，眉头皱着，指指屏幕里的自己说："这句气口不对。"然后又站起来重新录。

　　陆时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旧手机，偶尔抬眼看一眼屏幕里的夏闻霁。

　　白墙前面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念"那年的雪下了三天三夜"的时候肩膀会微微收一下，像一个缩回壳里又慢慢探出来的动作。

　　"你这句肩膀松一点。"陆时在第四遍的时候开口。

　　夏闻霁看了一眼回放，又站回去重新来了一遍。这一次肩膀没有收，声音是平的，但最后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带了一点点尾音，像雪落完之后地面回弹的那一下震。

　　"这条行。"陆时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说"行"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一个在片场说了很多年"行"的人。夏闻霁也没有觉得奇怪，他保存了视频，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背呼了一口气。

　　"你以前也这么教过人？"他问。

　　陆时想了想："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哪句行哪句不行。"

　　陆时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原来的世界是影帝，他看过几百遍自己的回放，看过对手演员的表演，看过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点头或者摇头。那些东西像肌肉记忆一样留在他身体里，就算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张脸，看表演的眼光还在。

　　"可能就是看多了。"他最后说。

　　夏闻霁没有再追问。他低头把视频文件重命名为"说书人-定稿"，然后关了手机，把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提交报名表的那个晚上，夏闻霁按完"发送"之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像丢一个烫手的东西。屏幕上弹出"提交成功"的提示，亮了几秒之后暗了下去。

　　陆时坐在旁边："紧张？"

　　"不紧张。"夏闻霁说，"就是觉得这个按钮按下去，后面就不由我了。"

　　陆时理解那种感觉。投出一份报名表、接一部戏、从高处往下跳之前。

　　所有决定做成的那一瞬间，后面的路就不归自己管了。但夏闻霁按完发送之后没有发呆，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水，回来的时候端了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陆时，自己端着另一杯重新坐下来。

　　"它要两个星期才出结果。"夏闻霁喝了一口水，"这两个星期我照常拍戏，你继续查你想查的。"

　　陆时点了点头。水温从杯子壁透进掌心，温的，刚好在手心里聚成一小团暖意。

　　两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夏闻霁每天去片场，陆时在家把周敬和孙诚的公开信息翻来覆去地查。他找到孙诚五年前那家公司的清算公告，法人和孙诚是一个姓。

　　孙诚的亲属。公司被查之后孙诚的亲属背了锅，孙诚全身而退进了远途。陆时把这个发现记在白纸上，在"孙诚"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亲属背锅，全身而退。"

　　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孙诚能全身而退，要么是他把自己撇得足够干净，要么是有人保了他。保他的人八成是周敬。如果周敬保了孙诚，那孙诚手里一定有周敬不想被翻出来的东西。

　　两个人互相握着把柄，所以谁也不敢先松手。

　　这种关系像一根绷紧的绳子，两头都栓着不敢动的人。但绳子绷得太紧，总有一头要先断。

　　他把白纸收进抽屉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夏闻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收工早，回来路上买了栗子，锅里炒着呢。"

　　陆时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小火开着，铁锅里栗子壳爆开的裂纹露出来金黄色的瓤，甜味飘满了整间屋子。他站在灶台旁边看了一会儿，栗子在锅里慢慢翻着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夏闻霁回来的时候围巾上沾了一点凉气。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厨房。

　　陆时还在灶台前站着，栗子已经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了，壳剥了一半，金黄色的肉堆在盘子旁边。

　　夏闻霁换了鞋走过来，伸手拿了一颗栗子。烫的，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两下才剥开，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甜。"

　　陆时也拿了一颗，低头剥壳的时候听见夏闻霁在旁边说了一句："今天副导跟我说，周敬最近不在本市，出差了。"

　　陆时剥壳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儿了？"

　　"没说。但他说周敬走之前跟导演谈过一次，聊了半个小时左右。"夏闻霁又拿了一颗栗子，"这次聊的是《长夜行》之后的项目。"

　　陆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远途的新项目？"

　　"应该是。"

　　陆时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甜的，绵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周敬出差了，但走之前还在推进新项目。孙诚应该也跟着去了，两个人的关系网还锁在一起，没有松动。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又捋了一遍，觉得还差一个关键的节点才能把整张图拼起来。

　　"那个节点可能是陈衍。"他忽然说了一句。

　　夏闻霁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到他的。"

　　"周敬和孙诚是一个圈子的。陈衍在圈子外面，但离得很近。"陆时放下栗子壳，用手指在茶几上比划了一下，"周敬投资了《归途》，陈衍是导演，那个陆时是主演。三个人在同一部戏里待过。周敬和孙诚之间有一根绳。

　　陈衍

　　他停了一下。陈衍在中间站在哪个位置，他还没想清楚。

　　"陈衍可能是那个知道这根绳为什么绷着的人。"夏闻霁接完了他的话。

　　陆时抬头看着他。夏闻霁手里捏着一颗栗子，还没剥，眼睛看着他，亮亮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小片被照透的琥珀。

　　"对。"陆时说，"他可能是那个人。"

　　报名表提交之后的第十天，节目组来消息了。

　　夏闻霁那天拍了一整天的戏，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态，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歪了一边。他进门先脱了鞋，然后站在玄关低头看手机，动作忽然停了。

　　陆时正坐在沙发上翻白纸，看见他不动了："怎么了。"

　　夏闻霁抬起头。脸上的疲态还没散，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过了。下周去录试镜。"

　　陆时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夏闻霁站在玄关那儿，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下巴，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趋势，但又被他自己压住了。

　　"下周什么时候？"

　　"周三。"夏闻霁走进来在沙发旁边站定，低头看着陆时，"节目组说陈衍亲自面试表演搭档。"

　　陆时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夏闻霁低头，陆时仰头，中间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描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你紧张吗。"陆时问。

　　"有点。"夏闻霁说，"但没上次那么多了。"

　　他在陆时旁边坐下来，沙发垫轻轻陷下去一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胳膊的距离，茶几上摊着白纸和栗子壳，还有夏闻霁随手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面试通知"四个字。

　　"下周三。"夏闻霁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像在说给自己听。

　　陆时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五个指头，各自能动的。下周三，他就能再一次见到陈衍了。不是隔着三排观众席，是面对面作为"表演搭档"站在夏闻霁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陈衍面前的时候，陈衍会不会认出他来。但他想好了，如果陈衍问"你叫什么名字"，他会再一次回答"陆时"。

　　"下周三，"他开口，声音很稳，"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