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谜团重重 我的名字 ...

  •   孙诚走后,场馆像退潮后的沙滩,恢复了平静。

      夏闻霁接下来的几天照常录影。陈衍每天来,拍了三条过了两条,剩一条留作备用。夏闻霁在镜头前越来越稳,坐下、开口、收声,行云流水。陆时站在监视器旁边看,觉得他像一块被水慢慢磨平的石头原来是毛糙的,现在边缘光滑了,但质地没变。

      但孙诚没有联系他。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陆时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把旧手机翻来覆去地解锁又锁屏。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陌生消息。他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以为孙诚会沉不住气,现在看来孙诚沉得住或者他正在别的地方确认什么。

      "他没来。"晚上夏闻霁收工回来,一边换鞋一边问了一句。

      "没。"

      夏闻霁没再问。他脱了外套挂椅背上,走进厨房,开火烧水。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持续平稳的,像一段不会断的背景音。

      陆时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觉得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跟着水声的节奏走。快烧开的时候水面冒泡的声响密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夏闻霁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白T恤后背有一小块汗湿的印子,半透明的,贴着肩胛骨中间的凹槽。陆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出声。

      夏闻霁关了火,倒了两杯热水,转身递了一杯过来。递杯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陆时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还在想孙诚的事?"

      "嗯。"陆时接过杯子,没有喝。

      "他要是真的在意你那张脸,他会来。"夏闻霁端着另一杯水从他旁边走过,经过的时候肩头擦过他的手臂,很快就分开了。"他不来,就是不在意,或者…"

      "或者他不敢。"

      夏闻霁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膝盖上。"那就等他敢。"

      陆时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热水。他低头看着水面,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等了三天,快没耐心了。但夏闻霁一句"那就等他敢",让他忽然觉得等一等也不是不能忍受的事。

      那天晚上陆时没怎么睡着。他躺在折叠床垫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路灯投影。光斑是暖橘色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晕开的颜料。他在黑暗中数着时间,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听见卧室门开了。

      夏闻霁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踩在地板上。他走到客厅中央停了一下,然后陆时听见他在自己旁边蹲下来的声响膝盖压在地板上的轻微嘎吱声。

      "没睡?"

      "没有。"陆时没有转头,还看着天花板。

      夏闻霁蹲在那里没有走。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说:"我做了个梦。"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旁边睡着的人,但旁边的人根本没有睡着。

      "什么梦?"

      "梦见你走了。就那种查完了,事情结束了,然后你就不在了。"夏闻霁顿了顿,"我醒了之后摸了一下脚边,没摸着雪豹,才想起来你已经是人了。"

      陆时偏过头看他。黑暗中夏闻霁蹲在他床垫旁边,手搁在膝盖上,姿势和当初在绿化带里蹲着看雪豹的时候几乎一样。路灯的光从阳台透进来,照着他半边肩膀,另外半边融在黑暗里。

      "还没查完。"陆时说。

      "我知道。"夏闻霁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他平时的调子,没有刚才那么低,"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转身走回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暖黄色的直线。陆时躺回枕头上,脸朝上看着天花板。光斑还在,纹丝不动。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觉得自己能睡着了。

      第四天下午,陆时在出租屋里翻手机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是本市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茶室二楼,靠窗。一个人来。"

      陆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短信截了图,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光,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外卖箱在车尾晃荡。

      他拿起手机,给夏闻霁发了一条消息:"孙诚约我了。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茶室。"

      夏闻霁的回信隔了一分多钟才进来:"我明天下午没有戏。我送你去。"

      陆时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锁屏。窗外的阳光在玻璃上折了一道刺眼的反光,他眯了眯眼,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坐地铁去了城南。

      旧茶室在一条窄巷尽头,木门是灰褐色的,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纹理。陆时在茶室门口停下来,偏头看了夏闻霁一眼。

      "你在旁边等我?"

      夏闻霁指了指巷口对面的便利店:"我坐那儿。有事你给我打个电话,响一声我就过来。"

      陆时点了点头。他推开茶室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一楼是空的,柜台后面没有人,楼梯在左手边。他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圆脸,银框眼镜,灰色夹克,面前摆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孙诚没有起身,看了他一眼,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陆时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暗红色的桌板。孙诚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没有喝。

      "你比他年轻。"孙诚说。声音比上次听的时候干一些,像喉咙里没润开。"我记得他三十出头了,你看起来不到三十。"

      陆时端起茶杯,没有喝,握着杯壁暖手。"所以你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孙诚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轻响,"那张脸我看了两年,忘不掉。但你确实不是他他走路左肩低,你没有,陈衍告诉我的。"

      陆时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但脸上没动。陈衍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但在孙诚面前,陈衍说了。

      这是对的,陈衍在和孙诚周旋的时候做了一件事把"他走路左肩低"这个细节丢给了孙诚,作为确认"这个人不是那个陆时"的凭证。孙诚上钩了。

      "我不是他。"陆时说。

      "那你是谁?"

      陆时端着茶杯,和孙诚对视了几秒。"我是来查他的人。"

      孙诚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查什么?"

      "查他怎么掉下去的。"

      安静。茶室二楼没有别人,窗外的天光透过旧窗格在桌面上投下一排细长的光影。孙诚看着陆时,看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热气渐渐变薄了。

      "你怎么查到我的?"孙诚终于开口。

      "周敬删了微博、换了团队、五年内所有项目都带着你。"陆时把茶杯放下来,"一个人身边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没变过,那个人不是他的心腹就是他的软肋。你是哪一种?"

      孙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我是第二种。"他最后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

      陆时坐在他对面,心跳稳着,但肺腑间有一股细细的冷意在游走。他没有催促。孙诚摩挲了七八圈杯沿之后抬起头来,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摘下眼镜之后他的脸看起来更疲惫一些,眼下的青色更明显。

      "五年前那家公司倒了之后,是他把我捞出来的。不是因为他有多仁义是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处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孙诚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陆时的眼睛:"钱。远途的钱。远途的钱不是周敬自己的,是替别人保管的。出事的公司倒了,那笔钱不能停,他需要一个干净的人来接手。"

      陆时端着茶杯,杯壁上的温度微微透过指腹渗进来。"那笔钱后来去了哪里?"

      孙诚沉默了一下。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银框眼镜的边缘折了一道细亮的反光。"《归途》。"他说,"远途投《归途》的钱,全是那笔钱。"

      陆时的手指微微收紧。远途的钱是替人保管的那笔钱投了《归途》,所以《归途》不能出事,但它出事了。所以周敬删了微博、换了团队、让孙诚背了所有的锅。

      "那个陆时发现了什么?"

      孙诚低下头。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面:"他发现那笔钱的源头了。他不知道具体的名字,但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姓氏。然后周敬慌了,让我去找他谈谈。"

      "你去找他了。"

      "我去了。"孙诚抬起头看着陆时,"我跟他谈了半小时。他答应不往外说至少当时答应了。然后他走了。第二天他就从楼上掉下来了。"

      陆时的心跳重重地砸了一下,在胸膛里震出一片回响。"你信他答应了你?"

      孙诚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他不信。但他没有证据证明周敬做了什么。他只是周敬手里一颗被攥着的棋子,能动的范围不大,能看到的更少。

      "那个姓氏是什么?"陆时问。

      孙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一下,一片云移过来遮住了太阳。茶室二楼的光线暗了几秒,孙诚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比刚才更深。

      "我不能说。"他说,"因为我不知道你接下来会做什么。我告诉了你,如果你出了事,我脱不了干系。"

      他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重新系好。陆时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你告诉了我这么多,已经是脱不了干系了。"陆时说。

      孙诚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那你最好别让我白冒这个险。"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给你留了样东西在柜台。你走的时候拿。"

      孙诚的脚步声下了楼梯,茶室的门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安静了。

      陆时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茶已经完全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他低头看着自己在茶汤里的倒影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光线里像两粒极淡的琥珀珠子。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

      他站起来下楼。柜台后面果然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复印件,像是某份合同的某一页。上面有一个名字

      一个陆时在原来的世界见过的名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复印件放回信封里,塞进了卫衣内袋。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阳光重新亮了起来,云已经移走了。他站在茶室门口眯了一下眼,目光投向巷口对面的便利店——夏闻霁果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陆时过了马路推开便利店的门。夏闻霁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问孙诚说了什么,只问了一句:"走不走?"

      "走。"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沿着窄巷往地铁站的方向走。秋天的风吹过来,把陆时卫衣帽子边缘的细绳吹得轻轻晃荡。

      "他说了。"陆时开口,声音不大,"钱是别人的。《归途》的钱是替人保管的。他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因为他不知道我会不会出事。"

      夏闻霁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但是他给了我一样东西。"陆时偏过头,和夏闻霁对视了短暂的一瞬,"一个名字。"

      "谁?"

      陆时把手伸进卫衣内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但没有掏出来。他走快了一步,和夏闻霁并肩走在秋天的阳光下面。

      "回去再说。"他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