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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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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芜打磨书签的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怪不得沈清瑶昨日特意前来敲打示威,句句提及重阳宴。
这场重阳盛宴,是京中所有世家儿女最看重的场合。名流云集、权贵齐聚,是展露才情、惊艳众人、结交权贵的最佳时机,也是嫡姐沈清瑶最擅长、最热衷的场面。她素来爱风光、好攀比,自然会拼尽全力,想要在宴会上拔得头筹,彻底压过近日因宸王夸赞而起的细碎流言,稳坐京中第一梯队贵女的名头。
“情理之中。” 沈清芜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无波,“秋日重阳,本就是宴饮雅聚的时节,盛大些也是应当。”
“听说各家适龄公子、王爷侯爷也都会到场。” 晚翠眨了眨眼,小声补充,“尤其是宸王殿下,昨日已然回京复命,朝堂传言,殿下近日会常驻京中,不再长驻北疆,此番重阳宴,殿下必定出席。”
这句话落下,廊下的风仿佛都轻柔了几分。
沈清芜心底微动,却无半分波澜,只是轻轻颔首,继续手中的活计:“嗯,知晓了。”
她语气清淡,听不出半分诧异、期待或是忐忑,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路人的姓名,与自己毫无牵扯。
晚翠看着自家姑娘全然淡然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感慨:“姑娘当真是半点不在意。若是换了旁的贵女,听闻重阳宴能得见宸王殿下,怕是早就心绪难平、日夜期盼了。也就您,听闻之后依旧心静如水。”
“本就与我无关。” 沈清芜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浅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重阳宴是世家嫡女的舞台,是风光人物的盛会,我居于偏院,素来不在受邀之列,何须费心思虑。”
她看得无比透彻。
镇国公府的重阳宴名额,从来只会属于沈清瑶。赵氏绝不会容许她这个庶女,踏入权贵云集的盛宴场合,绝不会给她半分露脸的机会,更不会让她与诸王贵胄近身相见,滋生半点流言是非。
安分待在院内,避开所有热闹风波,便是她最好的归宿。
晚翠细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瞬间放下了心底多余的念想,笑着点头:“也是,不去也好。那种盛大场合,人人争艳、处处攀比,规矩繁多、人心复杂,去了反倒拘束疲惫。咱们留在院里晒花泡茶、绣花看书,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好。”
两人闲话间,夕阳渐渐西沉,暖橘色的余晖铺满整座静芜院,将桂树的影子拉得悠长,满地落桂镀上一层温柔的霞光,美得静谧治愈。
竹匾里的桂花被晚风轻轻吹动,细碎花瓣微微起伏,清甜的香气愈发浓郁,漫满周身。
沈清芜终于打磨完最后一处竹边,将青竹书签举在眼前,对着落日余晖细细端详。
整片竹面光滑莹润,青翠通透,纹理天然流畅,没有繁复雕花,没有朱砂落款,简简单单,素净干净,握在掌心温温凉凉,触感极好。
她微微弯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
无事磨一物,静心守一日,这般平淡细碎的时刻,最是心安。
她取来平日里练字的松烟墨,蘸取极淡的墨色,指尖执笔,在书签底端,轻轻落了两个极小的小字:安芜。
安于本心,守芜自静。
是她的名字,也是她此生唯一的期许。
字迹清隽秀气,笔锋柔和规整,不张扬、不凌厉,和她的性子一模一样,温润自持,安稳恬淡。
写完之后,她将书签放在木几上,静静晾干墨色,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边缘,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可安稳的日子,注定短暂。
暮色刚刚浸染天际,院外再度传来规整的丫鬟脚步声,不同于白日大姑娘仪仗的高调张扬,此番脚步声规矩恭谨,是主母赵氏身边贴身侍女的制式步伐,沉稳轻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府中威严。
晚翠瞬间收敛闲谈的笑意,坐直身子:“是主院的人。”
沈清芜也缓缓收了笑意,眼底重归温顺平和,端正坐好,静待来人。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丫鬟恭敬的通传:“二姑娘,夫人传您即刻去主院花厅问话。”
话音落下,晚风似乎都添了几分微凉。
往日赵氏极少主动传召她,尤其是近日流言四起、嫡姐心存芥蒂的敏感时节,忽然传召,定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晚翠心头一紧,压低声音:“姑娘,夫人这个时辰传您过去,怕是为了重阳宴的事?还是为了前日宸王夸赞的流言?”
“多半是前者。” 沈清芜轻声道,语气笃定通透。
流言风波已然被赵氏强行压下,嫡姐也已然登门示威敲打,此事本该翻篇。如今临近重阳盛宴,府中事宜繁杂,主母此刻传召,无非是要亲自叮嘱规矩,再次敲打于她,杜绝她生出半分想要赴宴、想要出头的念想。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襦裙的褶皱,将晾干墨痕的竹书签小心收进袖中,贴身放好。
“无需担忧,谨守本分、听话顺从、不问不争,便不会出错。” 她轻声安抚晚翠,语气安稳笃定。
历经数年深宅磋磨,她早已摸透赵氏的心思。主母最喜顺从听话、安分守拙的子女,只要她始终保持卑微温顺的姿态,不逾矩、不妄想、不张扬,便能安稳过关。
晚翠连忙取来薄披风,替她系好系带,挡住暮色寒凉,小声道:“奴婢随您一同前去。”
“不必,你留在院里收拾桂花菊花,看好院落便可。” 沈清芜轻轻摇头,“主母问话,无需多人随侍,我一人去更稳妥。”
人多,反倒容易多生事端,徒惹揣测。
晚翠知晓姑娘心思,乖乖点头:“那姑娘千万小心,谨言慎行,莫要与人争辩。”
“我知晓。”
沈清芜微微颔首,转身抬步踏出廊下。
暮色微凉,晚风萧瑟,吹起她素色裙摆,轻柔浮动。满地落桂被风吹得打转,细碎金黄铺了一路,温柔却寂寥。
从静芜院去往主院的路途,她走得熟稔又平静。
沿途的院落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宫灯一盏盏点亮,将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映照得富丽堂皇。前院下人往来穿梭,步履匆匆,皆是忙着筹备重阳宴的事宜,搬物料、理器具、裁新衣、备礼品,处处热闹繁忙,与静芜院的清冷孤寂形成极致反差。
一路行来,入目皆是繁华盛景,人人满心期待数日之后的重阳盛宴,个个忙着争风头、备体面、谋机缘。
唯独她,步履平缓、心境淡然,像是游离在所有热闹与期许之外的局外人。
主院花厅早已点亮满堂灯火,鎏金灯盏层层堆叠,光亮通透,照得整个花厅富丽雅致。地面光可鉴人,桌上摆着精致的秋果点心、温热清茶,熏炉里燃着温润的兰香,静谧华贵。
赵氏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暗色织锦长裙,妆容端庄肃穆,眉眼温和却自带威严,手里轻轻捏着一卷宴席名录,低头细细翻看,神色沉静。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抬眸抬眼,目光淡淡落在进门的沈清芜身上,视线细细打量,带着审视与考究。
沈清芜依礼上前,屈膝福身,动作标准端庄,温顺恭敬:“女儿见过母亲。”
“起身吧。” 赵氏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母亲。”
沈清芜缓缓起身,垂眸敛神,安分立在下方,姿态谦卑得体,无半分多余神色。
赵氏放下手中名录,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主母独有的掌控力:“近日府中流言四起,关于前日宸王夸赞你的闲话,我已然尽数压下,封住了府中上下的口舌,未曾让流言传出府外,坏了沈家名声。”
她先点明此事,摆明自己的恩情,让沈清芜感念她的包容处置。
沈清芜顺势垂首:“多谢母亲周全庇护,女儿感念于心。”
“不必谢我。” 赵氏淡淡摆手,语气骤然一转,添了几分严肃,“我并非护你,只是护着镇国公府的体面。你需清楚,你身份低微,本无任何机会近身权贵,那日不过恰逢其会、临时替补,算不得任何机缘。旁人的夸赞是客套情面,你万万不可当真。”
又是一番熟悉的敲打。
只是今日的敲打,比往日更沉、更具体。
沈清芜温顺应声:“女儿谨记教诲,从未当真,亦无半分妄念。”
赵氏看着她全然顺从、毫无辩驳的模样,心底的警惕稍稍松懈,随即道出今日传召的真正目的:“再过三日便是重阳盛宴,京中权贵齐聚,场面盛大,规矩森严。瑶儿是我沈家嫡女,自然要盛装赴宴,展露才情,为本府争光。”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落在沈清芜脸上,字字清晰道:“至于你,安分守院,闭门静养。近日不许踏出静芜院半步,不许沾染前院宴席琐事,不许与外院下人随意闲谈,更不许妄自打探宴席事宜。安分度日,便是你唯一的本分。”
直白的禁足,直白的隔绝。
彻底断了她所有想要外出、想要露面、想要被人看见的可能。
哪怕只是府中闲走,也被尽数禁止。
这般严苛对待,全然是将她当成了需要严防死守的隐患,生怕她踏出小院一步,便会惹出是非、抢占风头、攀附权贵。
换做寻常少女,定然心生委屈、不甘、怨怼。
可沈清芜闻言,心底只有一片通透的了然,无悲无怒,无羡无怨。
她微微屈膝,温顺恭谨:“女儿遵命。多谢母亲体恤,女儿素来喜静,自会闭门安养,绝不踏出小院半步,绝不妄言妄动,谨守本分,不给府中添乱。”
她的顺从太过彻底,太过坦然,没有半分勉强挣扎。
赵氏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眉眼,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她本以为,这般严苛约束,多少会让这孩子心生郁结,可她全然坦然接纳,仿佛这场盛大的京城盛宴、无数人争抢的机缘风光,于她而言,真的半点吸引力都无。
沉默片刻,赵氏缓缓点头,语气柔和些许:“你能这般懂事安分,甚好。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方能长久安稳。回去吧,好好静养,三日之内,静芜院闭门不出,无需前来晨昏定省。”
“是,女儿告退。”
沈清芜依礼退身,步履轻缓,从容离去。
走出灯火辉煌、富丽堂皇的主院,晚风再度扑面而来,吹散了满堂华贵熏香,换回一身清冷草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