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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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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 “哗啦” 一声被撩开,带着点外头的清冷气,混着西圃兰草的清润香,比院里的银桂淡,却往骨子里钻。顾昀站在门口,身着石青色的暗纹常服,袖口沾了点细碎的草叶,想来是刚从兰圃过来。手里拎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漆色磨得温润发亮,边角都磨成了圆弧,看着有些年头。见她望着自己,嘴角极淡地扬了扬,迈步进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就知道你在忙这个。”
“世子安。” 沈微婉连忙起身,指尖还捏着那根银针,线尾晃啊晃的,“怎么今日得空?”
“收拾祖母的旧屋子,翻出点东西,想着你能用。” 顾昀把檀木匣子放在竹席上,指尖轻轻推开盒盖。里面铺着藏青绒布,卷着一轴轴各色绒线,颜色都沉郁温润,不是新线扎眼的鲜亮,是岁月浸出来的柔和,像蒙了层旧时光的薄纱。旁边摆着个小小的象牙绣绷,边儿磨得发亮,绷着半片月白色的旧绫,上面绣着半朵雪月兰,针脚细密得像发丝,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晕着极淡的蓝,像真的沾了露水落在布上。
“祖母年轻时的绣线和绷子。”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半朵绣兰,语气软了些,“她绣兰最有名,这半朵是她三十岁那年绣的,说是练手,绣坏了半片便搁下了。我瞧着针脚细,你做衣服,拿着参考。线也能用,都是当年江南织造进的绒线,不褪色,也不起球。”
沈微婉愣了愣,俯身凑近了看,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怕碰坏了那细得像雾的针脚。“这太贵重了…… 是祖母的遗物,我怎么好拿。”
“放着也是落灰,你爱这些,才不委屈它们。” 顾昀淡淡道,随手拿起她搁在一边的银针,穿了根素白绒线,指尖捻了捻线尾,“你绣的针脚拧着劲,是线没捻顺。祖母说绣兰要顺线的捻向,走针跟着叶脉走,才舒展。”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捏着针,在旁边的废布上轻轻走了两针。手腕稳得很,针脚齐整,线条流畅,兰叶的弧度自然得像天生就在布上,果然比她绣的舒展百倍。沈微婉凑过去看,离得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绣线的羊毛脂味,还有萦绕不散的桂花香。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捏着细若发丝的银针却稳得纹丝不动,连指腹上淡淡的薄茧都看得清清楚楚。
“世子还会绣花?” 她有点惊讶,总觉得这样的世家公子,该是读书写字、处理公务,不该碰这些姑娘家的活计。
“小时候看祖母绣,闹着要学,学着玩过两针。” 他放下针,嘴角弯了弯,眼尾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像秋阳晒过的水,暖融融的,“哪比得上你们姑娘家手巧。就会这点皮毛,给你提个醒罢了。”
两人挨着肩坐在竹席上,对着那半朵旧绣兰,慢慢说绣法。顾昀说祖母绣花瓣,总用三四种白,由深到浅晕开,才显得饱满。沈微婉便拿起线轴,挑了月白、乳白、银白三种线,摆在一边,想试试晕染的法子。她说着便拿起针,学着他的样子,顺线捻了捻,慢慢走了一针。果然,针脚平整了些,线条也顺了。
“对,就这样。” 他在一旁看着,声音压得轻,像怕惊了她的针,“手腕放松,别攥太紧。”
正说着,画春端着食盘过来,踩着细碎的步子,脸上带着笑:“姑娘,月饼出炉了!刚烤的,酥皮还掉渣呢。”
白瓷盘里摆着四个圆滚滚的月饼,酥皮烤得金黄,层层起酥,边缘还冒着细细的热气,甜香混着桂花香,瞬间漫了整个廊下。是沈微婉今早揉的面,用的是前几日熬的桂花蜜馅,还掺了点松仁,香得发糯。
“世子留下用顿便饭吧?刚出炉的月饼,配杯桂花茶,正好。” 沈微婉放下针,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碎星。
“好。” 顾昀点点头,也不客气,挪了挪竹椅,让画春摆上茶具。
两人对面坐着,竹帘滤下来的秋阳落在桌上,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落在月饼上,落在茶盏里,也落在两人的衣襟上。沈微婉拿起一个月饼,轻轻一掰,酥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琥珀色的馅,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她咬了一小口,酥皮掉在裙摆上,点点金黄,像落了细碎的花。
顾昀也拿起一个,刚要咬,风从竹帘缝隙钻进来,枝头的银桂簌簌落下几朵,小小的金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月饼的酥皮上。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拈起那朵桂花,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花瓣便打着旋飘走了,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点碎金。他这才咬了一口月饼,慢慢嚼着,点点头:“馅调得好,甜得正好,不齁人,松仁也香。”
“加了点核桃碎,提香。” 沈微婉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嘴角沾了点酥皮的碎屑,自己却没察觉。顾昀看了她一眼,指尖动了动,终究没伸手,只拿起茶盏,递了过去:“喝点茶,顺顺。”
她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的指腹,都带着茶盏的温热,一碰即分,像被风吹开的两瓣花,轻得几乎没留下触感,却又清晰得不像话。茶汤清润,带着桂花的甜香,咽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饭后,收拾了碗筷,两人又坐在竹席上理绣线。不知怎么的,一碟子线轴都缠在了一起,各色绒线绞成一团,乱麻似的,扯都扯不开。沈微婉皱着眉,指尖捏着线团,慢慢挑着线头,越挑越乱,都缠成了死结。
“别急,从这边慢慢理。” 顾昀俯下身,也伸手过来解线。两人的指尖在线团里碰来碰去,偶尔碰到一起,又飞快分开,像触电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落在线团上,各色绒线泛着柔和的光,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竹席上,挨得很近。
线团越解越乱,沈微婉都有点泄气了,指尖戳了戳线团:“算了,剪了吧,反正线多。”
“别呀,祖母的线,剪了可惜。” 顾昀笑了笑,指尖捏着一根绿线,慢慢往外抽,“慢慢来,总能解开的。”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灵活,捏着细细的绒线,像变戏法似的,慢慢抽出一根,又抽出一根。沈微婉便也静下心来,跟着他的节奏,慢慢挑着线头。风轻轻吹,廊下的银铃叮铃叮铃响,混着远处的蝉鸣,还有桂花的甜香,安静得能听见线穿过指尖的细微声响。
解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线团终于解开了,一轴轴理顺了,摆在瓷碟里,整整齐齐的。顾昀拍了拍手上的绒毛,指尖沾了点细绒,轻轻一吹便飘走了。“你看,这不就好了。”
沈微婉看着整齐的线轴,又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世子耐心真好。”
“养兰花养出来的性子。” 他淡淡道,目光落在花架上的雪月兰上,“对了,今早去兰圃,雪月兰吐萼了。顶端的苞衣裂开半片,露出里面白瓣,像蒙了层薄纱,看着最是有意思。这会儿辰光正好,斜着光透过去,花瓣像玉似的。要去看看么?”
“要去!” 沈微婉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站起身,又想起什么,回屋拿了个素绢小袋,“摘片花瓣回来,夹着做个念想。”
两人便往西圃去。秋日的阳光正好,风卷着桂花香,混着路边的菊香,闻着便让人舒心。兰圃里的竹帘半卷着,阴凉阴凉的,那四盆雪月兰摆在最当中,花箭高高竖着,顶端的苞衣果然裂开了半片,露出里面洁白的花瓣,像蒙了层半透明的薄纱,隐隐约约的,最是勾人。
“你看,最边上这盆开得最早。” 顾昀蹲下身,指尖轻轻扶了扶花箭,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花,“再有七八日,就能全开了。正好赶中秋,月圆,花也圆。”
沈微婉也蹲下来,凑近了看,能闻到淡淡的兰香,清润得很,不像开足了那样浓,却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她小心翼翼摘下最边上一片绽开的花瓣,放在素绢袋里。花瓣软乎乎的,带着露水的潮气,像一片小小的月光。
“全开了更好看。” 顾昀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秋阳落在她的鬓边,绒绒的碎发泛着金辉,“中秋那晚,花正好开得最盛,摆在桂树下,就着月光看,白得像雪。”
“嗯。” 她点点头,指尖捏着素绢袋,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片云。
回到汀兰小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橘粉的霞光漫过来,把廊下都染成暖融融的颜色。顾昀便起身告辞,走到二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风卷着他的衣摆,像展翅的鸟。
“中秋那日,车辰时来接你。” 他声音很轻,混着晚风,却格外清晰,“桂树下的席面留了最当中的位置,抬头就是月亮,桂花香刚好落在酒杯里。那晚还挂了兔儿灯,沿着兰圃挂一路,暖黄的光映着兰花,好看。”
“好,我等着。”沈微婉站在门槛里,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转过巷口,不见了。
回到廊下,竹席上还摆着象牙绣绷,还有理顺的绒线,空气中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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