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挥戈》卡退什基

53、琥珀飞蛾 虔诚？凶猛

　　流星成群划过，何黛拉为此惊恐。

　　穆则尔极力捕捉美丽，而那美丽正因转瞬即逝而闻名。他依依不舍地离开相机，坐回椅子上。

　　“很美，不是吗？”

　　“的确很美。”何黛拉恢复了呼吸，“穆先生，你知道流星的亮度取决于什么吗？”

　　“进入大气的速度？质量？”

　　“还有它瓦解的方式。”何黛拉仰望苍穹，等待美丽重新降临。

　　“结构松散的星体，常常没到低空就汽化了，只能留下暗淡的痕迹。要是它足够致密，就能撑到低空，产生更剧烈的燃烧，划出更亮的尾迹，当然，也毁灭得更彻底。”

　　穆则尔手臂拄在膝上，脑袋架在拳头上，饶有兴味地凝视着何黛拉的侧脸。

　　“你不许愿吗？”

　　“我不信那个。”

　　“那你信什么？”

　　何黛拉追寻着最后一道光痕消失的方向，眼睛闪烁着不真实的光亮。

　　“我只信可验证的东西。”

　　穆则尔把黏在她脸上的目光硬生生撕开，从背包里拿出一台宝丽来，让镜头代替他看向她。

　　沉闷的快门声响起，闪光灯暗下，相纸缓缓吐出。他把它扣在手心，让体温加速显影。

　　“要等九十秒。这九十秒里，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别的什么？”

　　“比如……”穆则尔倾身而来，“告诉我，你希望这张照片里的你是什么情绪？”

　　何黛拉捏着下巴，竟真的思索起来。

　　“我希望，”她眨巴着眼睛，“不是你能一眼看穿的情绪。”

　　这回答并不出穆则尔所料，可这双狭长眼睛所流露出的柔情让他陌生，更让他着迷。

　　九十秒到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相纸翻转过来。

　　画面上，何黛拉的脸呈现出有趣的质感，一半沉浸在冷蓝的夜色里，一半暴露在刺目的白光中。一颗流星从东南低空斜切而过，拖着微绿的长尾，在头顶定格成一尊王冠。

　　穆则尔把照片拉远、收近，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你真的做到了，”他不知在挫败，还是在兴奋，“我确实看不出来。这张脸上有温柔，有冷漠，有邀请，也有警告，它们同时存在，互不抵消。”

　　何黛拉接过照片，忽视相纸上另一个人的体温，瞥了一眼画面里那个陌生的人。

　　就在这时，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从英仙座方向崩塌。

　　整群整群的星星倾泻而下，银白光痕交错纵横，在暗中留下一道道倏忽即逝的伤痕。

　　在这场光的暴雨中，何黛拉的脸不断被光照亮，又沉入阴影，再被照亮。频闪般的光线塑造出她非人的动感。

　　穆则尔终于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那片璀璨浩瀚的星空。然后，他无比坦诚地宣告了一个既成事实：

　　“我想，我对你心动了。”

　　空气随着他的告白变得稀薄，熟悉的警铃在何黛拉脑海中响起，但她选择暂时忽略。

　　“是吗？其实心动是一种生理反应，多巴胺、肾上腺素、□□的分泌增加，导致心率加快，瞳孔放大，皮肤温度上升。可持续时间从几秒钟到几年不等，糟糕的是，最终都会消退。”

　　穆则尔笑得肩膀轻颤：“何老师，你一本正经解构爱情的样子，简直性感得要命。”

　　何黛拉的耳根微微发热——这个反应让她有些恼火。

　　“你在引诱我？”

　　“是的。”穆则尔承认，而且更进一步，“如果我吻你，你会躲开吗？”

　　何黛拉手里的相纸绷成了一张弓，只要松手，就会弹到几米开外去。

　　“如果我答应你，你会想要更多吗？”

　　“当然。”穆则尔毫不掩饰，“但我只会要你愿意给的部分。”

　　何黛拉将那张相片反方向绷起，形成另一个极限。

　　“你可以试试，”她说，“然后你就会知道答案。”

　　夜来香的浓郁侵占五官，穆则尔屏住呼吸，让大脑在缺氧之前做出抉择。

　　最终，他拉开距离，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两支细长的玻璃管，装着浅绿色的液体。

　　“薄荷纯露。”他递给她一支，“涂一点吧，蚊虫太多了，还能提提神。”

　　何黛拉旋开盖子，清新的薄荷味道瞬间涌出。她在手腕内侧涂了一些，举到眼前，享受那顺着血管蔓延的清凉。

　　穆则尔照做一番，四只手腕并排举在夜色里。

　　“现在，我们闻起来是一样的。”他话中蕴含的亲密比触碰更甚，何黛拉一阵眩晕。

　　这眩晕来自这一刻本身，囊括了星空、夜风、茶香，也包含着一个男人的倾慕。

　　这一切构成了危险的诱惑——一种正常生活的可能性。

　　她几乎要沉溺进去了。

　　沉溺，沉溺……

　　啊，她在妄想什么？！

　　她眼前是无尽的黑暗，背后是几条人命，身边是一个为她赴汤蹈火的警察，她竟敢奢望过正常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不敢？

　　她有资格妄想一切，只取决于她是否要那样做。

　　但她只是几乎要沉溺进去了。

　　几乎。

　　“穆则尔，”她已经彻底清醒，“你今天去了白骨滩西侧的那个岩洞，对吗？”

　　穆则尔正将两只手腕扣在一起相互摩挲，闻言暂停动作。

　　“你怎么知道？”

　　“这个。”何黛拉指向他的裤脚，那上面沾着一圈红色苔藓，“这种苔藓只生长在那个岩洞的北壁，因为那里有地下水渗出的铁质沉积。”

　　她站起身，来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去那里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逼问让穆则尔诧异：“去、去测量洞口的宽度和高度，还有岩壁的倾角……怎么了吗？”

　　“你在计算什么？最佳的构图角度？还是……”她压低声音，“最适合隐藏尸体的空间条件？”

　　死寂。流星雨还在继续，但突然变得遥远，成了发生在另一个宇宙的事。

　　穆则尔仰头看着她，脸上的诧异一点点褪去，露出一派坦然。

　　“我在为下一个系列做准备，”他靠回椅子里，“系列主题是‘地质时间与人类痕迹’。我想拍摄那些被自然缓慢吞噬的人类造物——”

　　“说白了吧。”何黛拉打断了他，“你对那个岩洞感兴趣，是因为二十年前有三个探险者死在那里，尸骨至今没有找到。你想重现阳光透过洞口照在岩壁上的画面，让世人回顾那些将死之人的面庞。”

　　穆则尔的呼吸急促起来，展露出许多艺术家在谈论挚爱题材时才有的狂热。

　　“对，但不止如此！”

　　他语气大变，后面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在吐露秘密。

　　“我更想记录的还是你。你的那种矛盾气质是我见过最完美的题材……你的美不在于外表，而在于你与这片湿地之间那种深刻的共鸣！”

　　巨大的疲惫袭来，何黛拉摇摇晃晃走出几步，停在玄武岩的边际。

　　她错了。穆则尔并不想当什么见证者，而只想当一个掘墓人。

　　他想挖出她的尸体，打上光，调好色温，配上说明文字，挂在画廊的白色墙壁上，供人观赏、点评、购买。

　　“穆先生，”她蹲下身来，稳住身形，“你应该知道，不是所有故事都能拿出来讲述的，痛苦也不可以被美化。”

　　“但痛苦产生了美！”穆则尔追过来，俯视着她，“腐木上会长出菌菇，沼泽里能开出莲花，为什么我们不能正视这种转化？”

　　何黛拉见识过很多或无赖或卑鄙的言论，从来都能泰然处之。可应对起这种虔诚来，还是有点力不从心。

　　她蹲到双腿麻木，才起身去收拾背包。

　　“你要走了吗？”穆则尔有些意外。

　　“是的，我要走了。”

　　“为什么？”他还在追问。

　　“因为所谓的转化需要时间，而你们艺术家总是太着急了。”

　　何黛拉背起背包，在他面前站定：“我不会成为你系列中的任何一张照片，穆先生。我的故事和痛苦只属于我自己。”

　　“那我们晚宴的约定……”穆则尔手足无措起来。

　　“当然作数。”何黛拉拍拍他的手臂，让他镇定下来，“谢谢你泡的茶。现在，我要走回去。周六见。”

　　“走回去？这里离博物馆有六公里！”

　　“我知道，”她已经转身，踏入淤泥，“我认得路。”

　　她开始往回走。

　　又一颗流星划过，这次是孤独的一颗，从北向南，缓慢悲壮，尾迹是淡淡的金红色。

　　何黛拉看着它消失在地平线方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静安疗养院的那个夜晚，她偷偷溜到花园，透过围墙的缝隙看外面的世界。

　　那天也有流星雨，年少的她对着每一颗流星许愿：让我离开，让我忘记，让我重新开始。

　　没有一个愿望实现。

　　如今她明白了，流星不是来帮人实现愿望的，它们只是燃烧自己，照亮天空一瞬，随后彻底消失。

　　穆则尔没有追上来。他对着她消失的方向按下快门，为此次观星之行画上一个徒劳的句号。

　　何黛拉走得很快。淤泥试图拖住她，夜风试图吹冷她，星空试图诱惑她，但她只是走，一步一步。

　　路过那个小观测站废墟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这是卫希礼地图上标注的第二个红点。她走进去，果然在里面看到了储水罐和太阳能灯——灯居然还亮着。

　　她从背包里搜出那个陶瓷针管，对着灯光看了看，依旧空无一物。她畅快地笑了两声，用力将它掼向墙壁。

　　瓷器碎裂，碎片四溅，废墟回以幽灵的叹息。

　　她赢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无论是想埋葬她黑暗的男人，还是想展览她痛苦的男人，都无力阻止她朝自己开辟的那条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