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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犯罪中止 朽木与慈悲 ...


  •   针管里的液体在晨光中呈现出诡异的色泽,一种介于橄榄绿与琥珀黄之间的渐变。

      何黛拉将它放入特制的保温笔筒,旋紧盖子。笔筒内侧有恒温层,能维持液体的最佳活性状态。

      这是她耗时四个月培育的菌株提纯物,一项完美的实验成果。

      她本该对此感到满意,可脸上却是一汪死水。

      稳定得太不像话了,她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激发活力。

      镜子上围着一圈霉斑,可见生命在无机物表面也能找到侵蚀的缝隙。她任由它生长,作为一种警醒。

      “你还记得吗?”她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年,你在教务处门口站的那三个小时。”

      镜中人没有回答,但何黛拉记得。

      司徒怀山办公室的门始终紧闭,走廊里其他人经过时刻意放轻的脚步,窗外嘈杂的雨声和室内悠扬的乐声……如此种种,她怎么会忘呢?

      最难忘的,是最后门打开时司徒怀山看她的眼神。麻木不仁的眼神。

      “你的问题在于太敏感了。”他甚至没有请她进去,“同学之间的小摩擦,不要上升到人格层面。林闻韶同学已经道歉了,海因茨也写了检查,你还想要什么?”

      她还想要什么?

      她想要他承认那不是小摩擦,而是系统性的摧毁。

      想要他承认学校收受了林家的捐赠,所以在每一次投诉中都偏袒林闻韶。

      想要他承认,当一个教导主任选择用大局和和谐来掩盖暴力时,他就成了暴力的一部分。

      但这些话她当时没有说出口。十七岁的叶默尔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灰溜溜地转身离开,身后是司徒怀山烦躁的长叹:“现在的孩子啊,真是一点挫折都受不了。”

      那句话比任何辱骂都要锋利,它不止于否认她的指控,更否认了她痛苦本身的合法性。

      何黛拉关掉水龙头,抹掉脸上的水。

      她从口袋里取出疗养院平面图,用红笔圈出几个位置:员工通道后门、二楼储物间窗户、连接主楼和花园的连廊。

      三条潜入路径,她每条都设计了备选方案。这是她一贯的风格,精密,冗余,考虑所有变量。

      可是今天,当她凝视那些红色的圆圈时,第一次感到计划的重量。

      手机震动,小鹿发来消息:

      “何老师早安!今天下午的闭幕仪式您会来吗?我们都想和您合影~”

      她没有回复,转身从柜中拿出一件深灰色工装穿上。衣服胸口绣着的“静安疗养院”Logo,是她用刺绣机仿制的。

      最后检查背包内容:保温笔筒、橡胶手套、鞋套、一小瓶酒精喷雾,还有一包湿纸巾——用来在必要时擦拭自己的眼泪。

      如果被盘问,一个因亲人住院而偷偷前来探望的“保洁侄女”,应该比其他身份更有说服力。

      上午九点十七分,她避开主展厅忙碌的人群,骑着后院的自行车离开。

      四十分钟后,静安疗养院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她在距离正门两百米的路口拐进一条小巷,锁好自行车,步行绕到疗养院西侧的围墙外。

      这里有一片荒废的小花园,曾经属于疗养院,后来因为预算削减而弃用,如今杂草长到了半人高,锈蚀的长椅上落满鸟粪。

      花园深处有一处围墙破损,几块砖头松动,可以挪开。

      这是她十七岁时发现的。

      那时她每晚服用大剂量的镇静药物,白天则在医生的监督下进行“康复活动”。

      所谓的活动就是在花园里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与其他病人进行“社交互动”。但她总是避开人群,独自前往花园僻静处久坐。

      有一天暴雨后,她发现围墙根部的泥土塌陷,露出了松动的砖块。她随即花了三天时间,用手指一点一点抠挖,终于让那个缝隙大到可以钻过一个人。

      她会在夜晚偷偷溜到花园,把脸贴在缝隙上,呼吸围墙外自由却污浊的空气,听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轰鸣。

      那个缝隙曾经是叶默尔想象力的秘密出口,现在,何黛拉蹲下身,拨开野草。

      缝隙还在,青苔更厚。她戴上手套,一块一块挪开砖头。

      侧身往进挤时,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击中了她——

      叶默尔也曾这样挤压自己的身体,试图从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钻出去。只不过那时她向往的是外面的世界,而现在,她要钻回这个曾经囚禁她的地方。

      何黛拉挤进去,迅速将砖块恢复原状。

      十点零八分,距离护工午休换班还有五十二分钟。

      她沿着建筑物的阴影行走,步伐不快不慢。途中遇到两个推着医疗推车的护士,光顾着抱怨排班太密,没有抬头看她。

      主楼的后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食堂传来模糊的喧哗。

      她选择走消防楼梯,每一层都停顿几秒,细听上下的动静。

      很快到达五楼,走廊传来吵嚷声。等最后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进入电梯,她走出楼梯间,顺手从保洁车上抓走一块抹布当道具。

      走廊很长,病房门大部分敞开着,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放风。

      502房在走廊中段靠右的位置,她找过去,侧身站在门边,透过缝隙观察。

      窗户朝东,此刻阳光正烈,将房间照得一片惨白。

      司徒怀山躺在床上,薄被的一角拖在地上。他的头歪在一边,嘴角干着一行口水,枕头上也留着一片干涸的污渍。

      护工不在房间里,但何黛拉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女声,正用方言大声讲电话:“……哎呀我知道,晚上就转给你,又不是不还……”

      时机正好。何黛拉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随着物理距离缩短,细节逐渐清晰起来。苔藓似的老年斑、混浊的眼球、抽搐的手指……一切都和模型记录一模一样。

      何黛拉停在床边,细细端详床上的人。

      保温笔筒就在她口袋里,她只需要拿出它,旋开盖子,取出针管,掀开被子,找到司徒怀山瘦骨嶙峋的臀部或大腿外侧,将内容物送进他体内。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分钟,然后她可以离开,回到博物馆,继续做她的管理员,等待两或三天,他的死讯传来,她表现出适当的惊讶。

      可她没有动。

      她在看司徒怀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锐利,能在走廊另一头就识别出违规的学生,能在一叠检查书中迅速找到逻辑漏洞,能在家长和校长之间游刃有余地周旋。

      现在它们只是一对盛装混浊液体的容器,连焦距都无法对准。

      她在看他歪斜的嘴角。

      那张嘴曾经吐出过“大局为重”“不要小题大做”“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样的话,曾经在她面前清晰地宣读处分决定,曾经在教师会议上用“情绪不稳定”定性她的所有控诉。

      现在它无法闭合,唾液不受控制地流出。

      她在看他抽搐的手指。

      那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文件,曾经翻阅过她的病历——医生建议休学,他批准了。他用流畅的笔迹,将她从正常学生的序列中划掉,归入“需要特殊处理”的范畴。

      何黛拉感到口袋里的保温笔筒在发,她几乎能听见那些液体的咆哮:“杀了他,这是你应得的正义,这是他欠你的。”

      她伸出手,莫名其妙地,掀开了司徒怀山身上的薄被。

      被子下的景象让她木然。

      病号裤被褪到了膝盖处,露出瘦削而布满瘀斑的双腿。

      数据包里提到的“二期褥疮”,骶尾部那块巴掌大的溃烂区域,已经皮肉翻卷,渗出黄白色的脓液,呈现出坏死的紫黑色。

      更刺目的是,溃烂区域清晰的指痕淤青。新鲜的淤青。

      有人花大力气按压过那个伤口,可能是无意的,更可能是故意的。

      何黛拉尚在作最后的抉择,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拉回被子,退到窗边,假装擦拭窗台。

      护工端着一个塑料盆进来,看见何黛拉,愣了一下:“你谁啊?”

      “新来的保洁,”何黛拉低着头,“王姐让我先熟悉熟悉楼层。”

      “五楼今天不是小张负责吗?”

      “小张请假了,我临时顶班。”

      ——全是事实。刚刚上楼前,她已经查看了考勤表。

      护工狐疑地打量她几眼,没再追问,把塑料盆放在床头柜上,掀开司徒怀山的被子,开始清洗那个褥疮。

      昏迷中的司徒怀山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脓液被擦掉,露出更深层的红色创面,有细小的血管在跳动。

      “老东西,一天天净添麻烦。”护工嘟囔着,将脏毛巾扔回盆里,水花溅到司徒怀山脸上。

      她挤了些药膏抹在伤口上,拉上裤子,被子胡乱一盖,端起盆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何黛拉一眼:“你打扫完赶紧走,我要给他喂饭了。”

      门关上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何黛拉站在原地,感觉口袋里的笔筒在震动——不,是她的手在抖。

      她握紧拳头,再次看向病床。

      司徒怀山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大了一些,嘴唇颤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啊……啊……”

      他在经历一场缓慢的凌迟。这痛苦并非来自于复仇者精密的计划,而仅仅是因为生命本身无情的衰败。

      何黛拉告诉自己,她可以杀了他。现在,就在此刻,用她精心培育的毒液,给他一个干净利落的终点。

      这甚至可以被视为一种慈悲——终结他的痛苦,终结这种毫无尊严的苟延残喘。

      许多复仇故事都是这样写的:受害者最终给予施害者致命一击,完成循环,故事了结。

      可何黛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现在杀了他,那么他的痛苦故事将会终结,而她将成为这污糟故事的一部分。

      她不想这样,她还想让他留在自己的故事里。

      一个曾经的权力者,最终被权力反噬;一个曾经用大局掩盖个体痛苦的人,最终被大局抛弃;一个曾经认为别人太敏感的人,最终被困在一具对疼痛过度敏感的躯体里。

      这才是完整的因果。

      何黛拉松开笔筒,走到床边,最后一次看向司徒怀山。

      他的眼神仍然涣散,口水依旧在流,手指还在抽搐……一遍又一遍。

      她从包里拿出那包湿纸巾,抽出一张,俯下身去,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纸巾吸走唾液,留下清凉的湿痕。她将那脏东西折叠,放在密封袋里,不留任何DNA痕迹。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你当年问我‘还想要什么’,现在我有答案了。

      “我想要你活着。就这样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犯罪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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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刚发现一个诡异的低级错误:时间设定是2015-2025年,文内却一直在“十年”“十一年”混用……【现将时间线修正为2015-2026年,跨度明确为“十一年”,全文完结后统一修改,在读的捧油直接忽略这一点!】 下本《扎扎舞厅》,废柴逆袭女无,森系治愈童话,攒够v线开,之前将猛猛囤字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