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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少年的决心 十七岁献来 ...


  •   整座博物馆里何黛拉最少涉足的地方,就是影音室。

      那里面很挤,从遮得严严实实的墙和幽暗的门口,到那片空荡荡的银幕,纵深只有四五米。

      那银幕总让她不安,这不安说不清也道不明……

      如果非要找个原因,或许是因为这影音室总能让她联想到一辆巴士,或者别的什么宽大又缓慢的交通工具。

      它在暗夜中行驶,银幕就像挡风玻璃前的无穷黑暗。每当银幕启动,就如同巴士撞破黑暗,滑向它不肯透露的目的地。

      这末世般的压抑感让何黛拉望而生畏。

      而此刻,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主动身临其境了。

      六张老旧的天鹅绒座椅排成两排,她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座位。

      投影仪就在她脑后,照得她的发丝根根明亮。不住有浮尘飞过来,黏上去,可憎地让这明亮蒙尘。

      银幕上播放着一条湿地生态纪录片,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掠过晨雾中的芦苇荡,白鹭展开翅膀,心中所感和导演所要传达的美好毫不沾边。

      连背景里那混着鸟鸣和水流声的钢琴和弦,也丝毫无法让她心平气和一点。

      但她面上极力忍耐,因为伊凡此刻就坐在她的斜后方,他们中间仅仅隔着一个空位。

      这是她给他的“奖励”——因为他连续四周来博物馆帮忙整理标本,且工作无可挑剔。

      那天,她以一个师者的口气邀请他:

      “如果你对湿地生态的理解还停留在图鉴阶段,应该看看这个。这是八十年代的片子,但一些观察角度比现在的作品要诚实得多。”

      影片已经播放了二十分钟,她始终背脊挺直,神情专注,一双手牢牢抱在胸前,俨然一个对湿地那些事痴迷过头的好学观众。

      伊凡却没有她这样严谨认真的求学态度。

      诚然,大部分时候他的眼睛也正对着银幕,可一些时候,当银幕的光在何黛拉脸上明明灭灭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光牵引,转而去看她那沉静的侧脸轮廓。

      影音室很暗,加之狭小空间里,纪录片的旁白反复撞在墙壁的吸音材料上,逐渐形成了一种包裹性的氛围。

      而何黛拉的存在,像这个空间里一个更安静、更深的黑洞,天然地吸引着伊凡的感知力。

      影片进入了何黛拉最熟悉的湿地真菌章节,所以邀请伊凡来看这部片子,重点正是为了让他接收这部分信息。

      “真菌是湿地最重要的分解者。”她适时分享自己的见解,“没有真菌,湿地会淤塞在自己的尸体里。”

      伊凡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上的菌丝网络,又痴痴地看向何黛拉的背影。

      屏幕冷光下,她的脖颈也和屏幕上那种菌类的茎杆一样,既苍白又脆弱,还蕴含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毒性。

      真菌,分解,转化……最近这些天来,他太多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些词汇了。此刻,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盘旋,和她方才透露的只言片语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意识到,当她谈论这些概念时,好像从不考虑道德边界,而只专注于生态逻辑。

      这种冷酷之美加深了他的着迷和恐惧。

      影片还在继续,何黛拉终于倾了倾上半身,好像是被某个细节吸引了。

      这个小幅动作让她的后颈完全暴露在投影的光中,发际线处一道浅浅的疤痕也毫无保留地落进伊凡眼中。

      也不知那疤痕有什么魔力,总之伊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要触碰那道痕迹,想要通过这微不足道的物理接触,触碰到她那个庞大、黑暗、将他姐姐逼向疯狂的内里世界。

      影音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温和的旁白包裹着他们;她专注地看着屏幕,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那个空座位明显是一道可以被轻易跨越的沟壑……

      一切的一切,都在促使他将内心的渴望转化成行动。

      他的心跳加速,手心在冒冷汗,理性在尖叫危险,可混沌这个好事之徒在推着他。

      影片正播放到孢子释放的慢镜头,成千上万的微小颗粒在空气中形成了翻滚的云雾。

      何黛拉又开始解说:“看,这就是生命的传递,死亡就这样孕育新生,腐朽就这样化作力量。”

      她不该说这些话的,伊凡无声地站了起来。难道她不知道,这句话于他而言是一种催化剂?

      他脚步坚定地向前迈去,跨过空座位,来到她的正后方。

      她肯定听到了动静,可还是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些朦朦胧胧的云雾,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这么近的距离,他都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香了。至于那条后颈,自然是更加诱人。

      喉咙呼地一下热了起来,他壮着胆子,缓缓俯身,将干燥滚烫的嘴唇,印在了她后颈那道浅痕之上。

      这辆巴士,即便行驶得如此缓慢,还是难敌暗夜的未知,轰然翻到了山崖之下。

      此刻的触感,伊凡觉得,应该就像在炽烈的沙漠中急行军一天后,将手探入午夜的深泉,握住了一块黑亮的玉石。

      何黛拉对此感到意外。

      老实说,她早已料想到他会这么做,可他真的这么做了,她还是止不住地意外。

      她此刻僵着身体的样子,无异于一头在林间漫步的鹿,突然被远处猎枪的准星锁定。

      这静止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伊凡疯狂,他的眼泪涌了出来,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落在她的衣领上。

      他抬起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肩颈两侧的椅背上,颤抖着,却不敢真正触碰她。

      “告诉我……我该让她去那条小径吗?我该让她被清理掉吗?给我一个暗示……什么都好……”

      纪录片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屏幕上孢子云缓缓消散,音乐转入低沉的大提琴独奏。

      何黛拉又亮出了她的师者风范,右手探过左肩,在身后拍了拍伊凡的手。

      “你还不明白吗?自然有自己的清理方式。”

      这是一句古老的箴言,一道咒语,一个启示,一份许可。

      伊凡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向后退去,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皮肤那种惊心动魄的凉意。

      他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不再迷茫,那里面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熊熊烈火。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一吻之后的互动,再待下去,疯的那个人也一定是自己,所以他破门而出。

      影音室安静下来,银幕画面已经切换到湿地日落,橙红色的光铺满水面,所有的杂音都停止了,可何黛拉心中的畏惧和压抑丝毫没有减淡。

      确定伊凡已经离开了博物馆,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音影室。

      -

      城市另一端,市局刑侦支队临时指挥中心。

      卫希礼面前的监控屏幕暗着,他那双眼却还是紧盯着,如同遭受了上帝惩罚的守望者。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不,他“偷看”到了什么?

      影音室的昏暗,纪录片的冷光,少年从背后靠近时颤抖的呼吸,落在何黛拉后颈的吻,还有……她的反应。

      她没有反应。

      她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她纵容的凝固,何尝不是一种危险的馈赠?

      一阵尖锐的恶心从卫希礼的胃部直冲喉头。

      嫉妒,嫉妒之魂正在化作一把生锈的钢刀,剐割他的五脏六腑。

      可渐渐地,这嫉妒变得不那么暴烈了。嫉妒之外,他又生出一种无力而委屈的酸楚——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少年,可以用那样直接、那样不管不顾的方式,去触碰他甚至不敢明确索求的东西?

      凭什么那孩子可以哭着乞求一个暗示,而他卫希礼,却只能十一年如一日地在黑暗里无声揣度?

      他看着监控画面里,何黛拉在那少年逃离后,用手握住后颈,揉了揉。

      她在感受什么?

      十一年了。

      他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看着她从一具空壳长成现在这个美丽而恐怖的复仇造物。

      他浸润于她全部的暗面,一次次在秩序与混沌的边界线上,为她挪动那道看不见的栅栏。

      他甚至……在那次标本架倒塌的夜晚,拥有了她——如果那种血腥、愤怒和绝望的纠缠能称之为“拥有”。

      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唯一被允许靠近那冰冷核心的人。

      可现在,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年,就用一个吻,轻易地越过了他花了十一年才谨慎构筑的边界。

      更让他心慌的是,何黛拉允许了。

      她接受了这次渎神的触碰,并给出了回应——一句对少年而言堪称黑暗启示的话。

      那自己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真不该浮上来,它是那么令他难堪,让他可怜。

      过往的很多时刻,他所以能坚持下来,全凭自我给予的那种扭曲的满足。

      “看,她需要我,至少在这样那样的时候,她是需要我的。”

      可现在呢?

      他张着两只手,把整个脸埋了进去,又连手带脸伏在了桌子上。

      掌心里,是一片潮湿。

      他竟然哭了,而且他没有能力给这眼泪命名。愤怒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可悲,他对自己的可悲。

      不管从前自我欺骗了多少回,这一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多么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他不远万里地从遥远的天山凿来一块冰,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这么多年,以为即便世间万物难求,至少这寒冷是独属于自己的。

      可忽然有一天,别人随手就把这块冰放进了嘴里,而冰本身,并无所谓被谁触碰。

      他爱她,这个事实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此刻更清晰。

      最开始,他以为那是高尚的救赎之爱。后来,他骗自己那是纯粹的保护之爱。而现在,高尚和纯粹早已被罪孽和渴望侵占,他对她,是一团玄之又玄的污糟的爱。

      可他不敢说,从来都不敢。

      他的懦弱之爱如今被另一个更无知也更无畏的人丢在了一边。这人毛手毛脚地赌上一切,所得到的最确切的结果,其实是揭露了他的可悲。

      他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一张狼狈的鬼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立刻冲去博物馆质问一番的冲动。可我说了,那只是一瞬间。

      质问什么?以什么立场?他又不是她的谁,从来没是过。

      他只是有点难受。不,他难受得厉害。

      他关掉设备,站起身,腿一软,差点跌回原位。

      他可以确定,何黛拉这时候一定在储藏室或实验室研究她那些毒草或毒药,没事人一样。

      他不能确定的是,也可以说他萌生的那个可恶的揣测是,多久之后,那个少年将会和现在的他一样,可怜又哀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少年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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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终于上了活力牛马榜嘿嘿嘿……【10.8-10.14】随机更5章! 下本《扎扎舞厅》,废柴逆袭女无,森系治愈童话,攒够v线开,之前将猛猛囤字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