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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十九章 归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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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你醒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人在说话。
你披了外套推开门。诸葛青和王也坐在八仙桌两边,桌上摊着那幅从日本来的白绢和终南山洞窟里找到的另外那幅,旁边搁着玉牌和铜匣里的竹简。竹简被重新编了绳子,诸葛青找了你师父旧抽屉里的一卷麻线,把断掉的编绳换成了新的。
诸葛青正用手指着竹简上某一行字跟王也说着什么。他看见你出来就停了话头,朝你抬了抬下巴:"醒了?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你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晨光从堂屋敞开的门涌进来,照在竹简的表面,深褐色的竹片被光线照透了边缘,露出内部细密的纤维纹理。诸葛青指着的那一行正是月庵关于"真"的阐述——"真者,本色耳。"
"我昨晚想了想,"诸葛青说,"月庵说他找了一辈子的'真'不是什么功法秘籍。但他花了几十年做这些——凿洞窟、刻墙、养玉、写竹简——不可能只是为了说一句'做自己'这么简单。"
王也靠在椅背上看你。他的表情平静,但你知道他看你的方式跟看诸葛青的时候不一样——他看你的目光里有一层更软的底色。
"他把路铺好了,"你坐在桌边开口,"凿洞窟是让人找到他,养玉是让人看到路,竹简上写的是路的尽头有什么。他做的是铺路的事,不是写终点的事。"
诸葛青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他也在往同样的方向想但还没想透。他把竹简重新卷起来放回铜匣边,又把那两幅白绢也收进铜匣里盖上盖子。"这些东西放哪?带回去还是留在终南山?"
王也偏头看了你一眼。你看着铜匣的盖子——旧的铜面已经氧化成暗褐色,边缘有些发黑的斑迹,但合拢的缝隙严丝合缝,能把里面的东西完完整整地保存住。
"带回去。"你说。
早饭是昨天剩下的馒头和咸菜,你坐在堂屋门槛上吃完。竹丛在早晨的阳光下被照得透亮,每片叶子的边缘都泛着一层薄薄的金绿色。你嚼着馒头的时候看着那些竹叶,忽然想起你师父生前每天早上坐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握着一只粗瓷碗喝粥,侧脸对着那一丛竹子。
你喝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把碗收进灶房。灶房的墙上还有你师父挂上去的旧竹筛,落了灰,但筛孔还是干净的。你伸手把竹筛摘下来用水冲了冲,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着。
王也从堂屋出来,背着自己的包和那袋竹简铜匣。他看见你在晾竹筛,停了一下,走过来,在你旁边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和那丛细竹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云正在慢慢移动,大块的阴影从山脊上滑过又移开。
你回到卧室,最后环顾了一圈。你师父的床、你师父的书桌、你师父的线装书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你走到桌边,手指落在桌面某处你从小到大看熟了的凹痕上面。那块凹痕是你七八岁的时候玩刀时不小心刻上去的,你师父看见了,没有骂你,只是说"下次小心手"。那块凹痕如今已经被时间磨得更圆润了,边缘不再锋利。
你收回手,转身走出卧室。王也站在堂屋门口等你,你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伸手帮你拨了一下背包肩带上的褶。他的手指擦过你的肩膀外侧,隔着一层外套的布料,压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们锁好院门往下走。诸葛青走在前面几步,他的步子从昨天就放慢了一些,像是知道你们两个需要那一截不远不近的距离。你走在王也旁边,土路在脚下延伸着,两边的树木在早晨的光线里洒下斑驳的影。
山路走了一个小时之后你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已经被山体和树木的曲线挡住了,只剩下院墙上方露出来的一小截灰瓦屋顶,在树冠的缝隙间若隐若现。你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走,王也没有问你看到了什么,他只是在你转回去之后偏头看了一眼你刚才看的方向。
到西安转大巴,大巴上人不多。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王也坐在你旁边,诸葛青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大巴发动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流动,从山丘变成平地再变成越来越密的人工建筑。你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看着那些被阳光照着反光的建筑外墙一块一块地滑过去。
王也闭着眼假寐。他的头微微朝着你的方向偏着,他的呼吸轻而均匀,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偶尔动一下。你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觉得这次大巴比上次开得更快一些——也许是你的心里放下了些什么,那卷竹简和铜匣的重量压在你脚边的地板上,但你身上少了另一层之前没意识到的沉。
你们到山城的时候是傍晚。从车站转公交上坡,新公寓那片老楼在暮色里亮着零星的窗口灯光。你走上五楼的时候感觉身体有些发沉——连续的奔波、爬山、坐车,累意在你终于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了。你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些钝,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推门进屋,你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地板上。铜匣被你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面,你顺手把它摆正了。王也在你身后进门,他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弯下腰把铜匣拿起来放到了客厅茶几上。然后他直起身来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诸葛青没有跟着进来。他站在楼道里,背包带子还跨在肩上,朝里面摆了摆手:"我回西安了,今晚有车。你们歇着。"
王也没有挽留。他走到门口,跟诸葛青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低。你站在客厅里没有走过去听,你看着窗台上那只陶瓷小猫在暮色里的剪影,猫的尾巴尖金漆在最后一抹天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门关上了。诸葛青的脚步声往楼下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道拐角。屋里只剩下你和王也两个人。
你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蓝,江对岸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你的视网膜上留下细碎的亮点。王也从玄关走过来,在离你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的轮廓在暗里被江对岸的灯光勾出一层薄薄的光边,你看见他抬起手来,拉开客厅的窗帘,让更多的灯光涌进来。
"饿不饿?"他问。声音在暗色里显得比白天低,像被暮色压了一整天之后轻轻地释放出来。
"有一点。"
他转身去了厨房。你听见他打开冰箱门的声音,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啦声,听见刀刃碰在砧板上的节奏。这些声音他每天都会弄出来一遍,你听了这么多天已经能通过这些声音的间隔判断出他在切什么——刀刃落在砧板上的频率快的是切葱花,频率慢的是切片。
你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厨房的灯是他在你走过来的路上顺手打开的,暖黄色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和肩膀。他正在往锅里倒油,油在热锅里铺开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滋啦声。他把切好的蒜末和干辣椒段放进锅里,热油遇水汽爆出一阵辛辣的气味,你的嗅觉被那股气味刺了一下又暖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你坐着等,马上好。"
你没有去坐。你靠在门框上看他把菜放进锅里翻动,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某种被反复敲打的节奏。他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看见你还在门框边靠着,嘴角弯了一下。
"端走。"
你走过去端那盘菜。盘子烫手,你用两块布垫着托到餐桌上。他又盛了两碗饭端出来,一碗放在你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米饭的热气从碗面上升起来,在灯光里微微流动着,像一小片被笼住的薄雾。
你坐下来夹了一口菜。蒜香和辣椒的热气从口腔涌入,辣意顺着舌面铺开。你嚼着,咽下去,感觉到那股暖意从食道沉到胃里,在胃底安定下来。
他坐在你对面的位置,也在吃饭。你们之间隔着餐桌上两碗冒着热气的菜和两碗白米饭,桌面上映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倒影。你低头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碗里米饭的纹理,米粒之间的缝隙被油光填满了一些,形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洼地。
你吃完晚饭站起来收碗,他抢在你前面把碗摞起来端进了厨房。你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暖黄的灯照在他后脑和肩膀上,水流声哗哗的,他低头洗碗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段,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着光。你走进厨房,站到他旁边,伸手从他手里接过一只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你们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交替着,在安静的夜里像某种被反复重复了无数次的节拍。
所有的碗都收进橱柜之后,王也关上了水龙头。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缘面对着你,他的手掌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后仰。你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干布,你把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他低头看你,你抬头看他。厨房的灯暖黄而均匀,像一层均匀的蜜蜡把你们两个人拢在里面。他把手从灶台上抬起来,伸向你,他的掌心摊开着朝上,指尖对着你,什么也没有说。
你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收拢了,把你整只手握住了。他的拇指在你手背上缓慢地擦了一下,然后他拉着你的手,带着你走出厨房,走过客厅,走到窗台前面。
他松开了你的手,转身面对窗外。你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他的轮廓被窗外山城的万家灯火勾成一张暗色的剪影。他的鼻梁在剪影里隆起一道弧线,下颌的线条往下延伸融进衣领。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陶瓷小猫,伸手把它转了一个方向——让猫脸朝着你们两个站着的位置,像在看你们。
"明天把玉牌放这儿,"他说,指尖在猫尾巴上轻轻点了一下,"跟它搁一块儿。"
你看着猫被灯光照亮的侧面。陶瓷的釉面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尾巴尖那块补过的金漆嵌在白色的瓷质里,像一枚被永远固定住的光点。
"好。"你说。
他收回了手,偏过头来看你。他的眼睛在窗外灯火的映照下亮着,里面倒映着山城连绵的光点在瞳仁的表面铺成一层碎金。他看了你几秒,然后弯下腰来,额头轻轻碰了碰你的额头。
"今天累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是耳语,"早点儿睡。"
他的额头离开的时候你的额头上还留着一小片被他温热的皮肤。你站在窗台上那只猫的旁边,猫脸朝着你,它的尾巴尖上那粒补好的金漆在灯下亮着,跟你一起站在王也刚刚站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