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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十七章 映 诸葛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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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青是三天后来的。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敲了门。你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楼道里,穿着一件灰绿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额前的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你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抬了抬手里的帆布袋:"带了点东西,还有几页月庵的杂记复印件。"
你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你递过去的拖鞋——新买的,和王也的是同款不同色——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从窗台上的陶瓷小猫扫到墙角码好的书堆,又扫到窗外的江景,轻轻吹了声口哨:"这地方不错。比之前那间亮堂。"
王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他看见诸葛青的时候没有太多意外,点了点头:"吃了没?"
"没呢。"
"多煮一碗。"
诸葛青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你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茶几面上。文件袋里装着几页泛黄的复印件,边角有些卷翘,被透明塑料封着。
你在他对面坐下来。王也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暂时放在灶台上,擦了手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他的位置在你和诸葛青之间,像一座桥的中间段。
诸葛青抽出第一页复印件推到你面前:"这是月庵晚年写的一篇短记,时间比洞窟那面墙晚了大概三年。他在里面详细说了一件——"他停了一下,手指点着纸面上某一行字,"——说那枚玉牌的使用方法,不是用眼睛看的。要用炁。"
你低头看那页纸。月庵的笔迹比洞窟墙上更潦草了,有些字的笔画像是握笔的手在抖。你读了几行,内容和你从终南山那面墙上读到的有关联又更具体:他说玉牌本身就是一件法器的坯子,需要"以人身之炁灌养",才能让里面的纹路真正显现出来。"灌养"的方法是在特定时辰把玉牌贴身放着,持续数日,让佩戴者的炁慢慢渗进玉的纹理里。
"他已经把前两步做完了,"诸葛青说,"月庵自己养了这玉很长一段时间,所以玉牌里已经存了一部分炁。但最后一步——他写的是'双炁并注,玉面始明',意思是,需要两个人的炁一起灌进去,玉面才会真正变成一面完整的镜子。"
你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玉牌。它贴着你大腿外侧,被体温焐着,温润的触感像一枚被握了太久的石头。
"两个人的炁?"王也问。
诸葛青点头。"月庵没有具体写是哪两个人。但他的另一篇杂记里提过一个概念——'见真'这件事,不能一个人完成。他说人看自己的时候只能看到背,需要另一个人从对面看过来,才能看清楚前面。"
王也坐在沙发扶手上沉默了几秒。他的胳膊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腕骨。然后他偏头看你,说:"今晚试试。"
你点了下头。
当天下午诸葛青没有走。他把那些复印件留给你们,自己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你坐在餐桌旁边反复翻看那几页纸,把月庵关于玉牌用法的话读了好几遍。王也坐在对面翻手机,偶尔抬一下眼,目光落你的方向,又落回手机屏幕。
傍晚的时候王也去厨房做饭。诸葛青醒了,走到你旁边坐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就坐在餐桌另一头看窗外江面上正在沉下去的太阳,橘红色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镀成暖色。你看他的时候他像是知道你在看他,但没有转头,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王也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接通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去听,声音压得低,但你能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一些东西——语气平淡,但尾音比平时略短,像在压着什么。
他挂了电话走回餐桌坐下。他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开口:"刘越说,之前那几个人查到山城来了。有人在我们原来那栋楼附近晃过,问了房东几嘴。"
诸葛青放下筷子:"找过来了?"
"还在查位置。但时间不会太久。"他看了你一眼,"今晚的'灌养',能不能把时间提前?"
你放下筷子:"现在就弄。"
餐桌上剩下半桌菜还没收。王也站起来去关厨房的灯,又拉上客厅的窗帘。诸葛青把茶几上的东西清空,腾出一片空桌面。你从口袋里取出玉牌放在茶几正中央,然后脱了鞋盘腿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王也走过来坐在你对面,你们两个中间隔着那枚玉牌,玉面在手边暖黄色的台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月庵说的'双炁并注',怎么操作?"你问。
王也看着玉牌。"他写的是——两个人同时把炁引到掌心,贴着玉面灌进去。不用量大,持续就行。"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搁在茶几边缘,离玉牌不到一寸的距离。你也伸出手,手掌朝下,悬在玉牌正上方。你们两人的手心之间隔着那枚玉牌和大约半拳高的空气。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上方往下沉,暖融融的,像一小片被晒热的空气从高处缓缓地降下来。
你闭上眼。引炁的过程你从小到大做了无数次——呼吸调匀,意识下沉,让体内的炁从丹田升起来沿着手臂的脉络往掌心走。你感觉到掌心渐渐发热,指尖微微发麻,那是炁充盈到末梢时正常的反应。你睁开眼,把手掌缓缓落下。
你贴住玉牌的上面。你的掌心覆着玉面,他贴住玉牌的下面。你们两只手掌隔着那枚玉牌相合,你的掌心和他的掌心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玉的厚度。玉面被你掌心的热度和刚才引炁时涌过来的气机激活了——你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震动,像一枚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之后还在持续地、极细微地颤着。
他的炁从玉牌的下面涌上来。你能感觉到那种暖意穿透了玉的材质,和他的炁在你的掌心汇聚。两股不同的温度在玉的内部相触,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同一条河道里碰上了。你闭着眼,能感觉到玉牌在你掌下慢慢变热——不是被你的体温焐热的那种表面温热,是从内部涌上来的、带着某种频率的暖。
你的意识在那股暖意里跟着流动。你感觉到他的炁和你的炁在玉的内部正在互相渗透,像两种颜色不同的液体被倒进同一只容器里,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里是结束哪里是开始,你们的炁交织成一股更粗、更厚的暖流,沿着玉面那圈凹槽和内部纹理的脉络蔓延开来。
你睁开眼。玉牌在你掌下正在发光——非常淡的、暖白色的光,从玉的内部透出来,像一枚被捂在掌心里的夜明珠终于被体温唤醒。那光沿着玉面上的纹路流动着,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弯曲的、像河床一样的细线现在都亮着,像被月光照亮的溪流从地底涌上来,在地面上画出弯弯曲曲的路径。
光从玉面上升起来。不是反射,是从玉的质地里渗出来的,缓缓地、持续地在你们两人的手掌之间聚拢。你看见那些光在你和他的掌心之间悬浮着,像一小团被压缩了的、温润的雾气。它们聚拢着、盘旋着,最后在玉牌正上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
那光团慢慢清晰起来。你的视线透过那团光,看到了画面——
一片山。你认得那些轮廓——终南山,从你从未见过的角度俯瞰下去,山脊的走向和沟谷的分布跟你在地面上走过十八年的感觉不同。画面上有一处发亮的光点在山的某一个位置,像一小粒被按在山脉上的白珍珠。你辨认了一下那个位置,是你师父的老屋和那片崖壁之间的某个点,你从没注意过的地方。
光团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开始变淡。玉牌的暖光也慢慢退去,玉面上的纹路重新暗下来,恢复成普通的白色玉质。你的掌心和下面王也的掌心之间的温度开始降低,那股交织在一起的暖流正在缓慢地分流,回到各自的身体里。你把手抬起来。玉牌安静地躺在茶几上,表面还残留着一小圈暖意,但没有光了。王也也收回了手,他的掌心比刚才红了一些,指尖微微发烫的痕迹还留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你,然后说:"刚才那个位置,你认识?"
你点头。"终南山的某个地方。在我家老屋和崖壁之间,我没去过。"你停顿了一下,"月庵说的'映',映出来的是位置。那个光点的地方,可能有他留下来的东西。"
诸葛青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他站在两步之外的位置,靠在墙壁上,双臂交叉看着茶几上的玉牌。他听完你说的话才开口:"那个位置,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
你回想了一下。"没有。他从来没带我去过那个方向。"
王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面看了一眼。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嘉陵江对岸的灯火亮成一片碎金。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看着茶几上那枚恢复安静的玉牌。
"这几天得再去一趟终南山。"他说。
你看着玉牌。它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在你视线里没有任何异常,不像刚才那样亮着光。但你闭上眼睛的时候,那片俯瞰终南山的画面还在你脑子里——山脊的走向、沟谷的分布、那粒白色光点嵌在青灰色山脉里的精确位置。你能记住它,闭上眼睛也能在脑内重绘出那个坐标。
"我在那住了十八年,"你说,"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我知道怎么走。"
王也点了下头。他伸手把玉牌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你。你接过来放进贴身口袋里,玉面和你的皮肤隔着两层布料的厚度,但仍然能感觉到那一小片区域比周围暖一些,像口袋里放了一粒还在慢慢散热的炭火。
诸葛青把茶几上的复印件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被夜色吞没的轮廓,又看了一眼你口袋的位置。"那我明天不回西安了。跟你们一起去。"
王也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你身边的时候手在你肩上放了一下,只有两秒,然后他走进厨房把那半桌没吃完的菜重新热了。锅里热气升起来的时候,诸葛青已经靠在沙发上了。你坐在茶几旁边,手隔着布料贴着口袋里的玉牌,感觉到那一小片温暖正在你身体外侧稳定地传递着,像一枚持续亮着的、不会被风吹灭的灯芯。
你坐在亮着暖黄灯光的客厅里,窗外的江风从窗框缝隙里钻进来翻动着你手边那页复印件的边角。你伸手把页角压平了,指尖触着纸张微凉粗糙的表面,感觉到口袋里的玉牌在你掌侧的布料下面,持续地、稳稳地暖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