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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一章 入世 你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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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天津港的货运码头,海风裹着腥咸的水汽扑在脸上。三月的天还没转暖,你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箱式货车的引擎在身后轰鸣,你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王也发来的定位,小红点在山城某处居民楼里闪烁,像个执拗的锚点。
你想起三个月前在龙虎山后山见到他的情形。那时你刚从终南山下来,沿着山道往天师府的方向走,路过一片竹林时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京腔:“……您说这事儿闹的,我本来真没想掺和。”
你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住脚。因为那个瞬间你感觉到一股极淡的炁——不是攻击性的试探,更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带着某种倦意的波动。你转头,透过竹叶的缝隙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靠在石头上打电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垂下来的竹叶,指尖翻动时露出腕骨上系着的一根红绳。
王也。你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那天他在跟谁打电话。你当时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走你的路。但那股炁的质地让你记住了他——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却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三个月后你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南理,能见一面吗?
你盯着屏幕想了三秒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你站在天津港,等一艘从日本来的货轮。船晚点了两个小时,你就在岸边站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偶尔有装卸工路过看你一眼,大概觉得这人脑子不太正常。你无所谓。你习惯站在某个地方等,等到事情发生或者时间流完,哪种都行。
货轮靠岸时已经快中午了。你跟着提货的人流进了仓库区,在一排标着“中通速递”的集装箱中间找到了你要的东西——一个大约六十公分高的木箱,四面用铁皮加固,封条上盖着日本某神社的朱印。你蹲下来检查封条完整性,手指拂过朱印纹路的时候感觉到里面传出一丝凉意,像冬天的井水。你把它搬上租来的面包车后厢,系好绑带,发动引擎。导航显示去山城要开十六个小时,你算了算时间,决定中途在洛阳歇一晚。
车开出港口的时候你往反光镜里看了一眼。后面跟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距离保持得很微妙,既不算远也不算近。你收回视线,把车速提到限速上限,拐上津沧高速。
桑塔纳跟了三百公里,在石家庄服务区换了车。你坐在驾驶座上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透过车窗看见那辆深蓝色SUV停在对面的停车位上,驾驶座的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你咽下最后一口饭团,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两口,然后继续上路。
到洛阳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你找了家带停车场的快捷酒店,把木箱搬进房间,锁好门,拉上窗帘,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五分钟。
你很少犹豫。但你确实在想要不要现在就打开。
最终你站起来,从背包里摸出一把瑞士军刀,划开封条。铁皮扣得紧,你用刀尖撬了半天才弄开,里面是一层泡沫,泡沫下面是旧报纸,报纸裹着的是个桐木匣子。你打开匣盖,借着酒店昏黄的顶灯看见里面躺着一卷东西——用白绢包着,扎了根黑色的丝绳。
你解开丝绳,展开白绢。里面是一幅字,竖排,墨迹已经有些发褐,但字迹依然清晰:“天地无心,万物刍狗。” 落款是某个你从没听过的名字,盖着一方小印,印文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
你拿着这卷字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你把它重新包好,放回匣中,把匣子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明天到山城再处理。
你躺到床上,关了灯,看着天花板上投影仪指示灯的一点绿光。你想起王也发来的那条短信,措辞客气,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完全不像传闻中那个在罗天大醮上大打出手的人。你见过他打架的视频——被人用手机录下来传到网上的,画质模糊,但能看见他站在擂台中间,双手插兜,表情说不上认真,像是在应付一场不得不参加的考试。但你知道吗?你见过他另一种样子。就在龙虎山那天的竹林里,他挂断电话以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什么。你那时已经走远,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蹲在斑驳的竹影里,后背微微弓着,像只晒太阳晒到一半忽然不想动的猫。
你闭上眼。
第二天中午你到了山城。王也给的那个地址在嘉陵江边的一片老居民区里,楼龄少说二十年,外墙贴着褪色的白瓷砖,楼梯间堆着邻居的旧家具和纸板箱。你抱着木箱爬上五楼,在502门口站定,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像是午间新闻。
你敲门。电视声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王也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看见你的时候眨了眨眼,像是花了一秒钟才想起来你是谁。
“哟,”他说,拉开门,“来了啊。进进进。”
你走进玄关,换了他递来的拖鞋——明显是新买的,标签还挂在后跟上。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毯子和靠垫,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电视里正在重播昨天的山城新闻。王也跟在你后面,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似的:“那个,屋里有点乱……你坐,我给你倒水。”
你把木箱放在茶几旁边的地上,在沙发空出来的那截坐下了。王也端着杯白开水过来,递给你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只木箱上,停了一瞬。
“你还真给搬来了。”他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本来想着……你大概不会来。”
“你说了要见。”你接过水杯,没喝,搁在膝盖上,“什么事?”王也在你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几和那碗泡面。他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你能看见他眼底淡青色的阴影,像是很多天没睡好。
“南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你低头看了一眼木箱。
“日本那边传来的,”你说,“说是战国时期某位阴阳师的手稿,里面记载了一些……关于‘八奇技’源流的线索。”
王也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信?”
“不信。”你说,“但你有兴趣,我就带来了。”
王也看着你。那个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在审视一个谜题,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他不太敢相信的事实。你任由他看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暖意。
“我最近在查一件事,”王也终于说,“关于风后奇门。我师父跟我说过一些,但有些东西……他说他也说不清楚。后来我听说日本那边有人研究过类似的东西,就托人打听了一下。”他指了指木箱,“没想到还真问着了。”
你点点头。这些信息你在接到他短信之后就已经查过了,包括他托的那个中间人是谁、箱子是从哪座神社运出来的、中间经过了几道手——但你没打算现在说出来。你只是把木箱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那你看吧。”
王也没动。他仍然看着你,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南理,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找你?”“你想说自然会说。”
“……”他像是被你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揉了把脸,“你这人,还真是……”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在你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距离一下子近了,你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泡面的油腥气。他伸手去够那只木箱,手指擦过你的手背,体温偏高,指腹有薄茧。
“我找你来,”他说,低头拆着铁皮封条,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是因为我查了一圈,发现你可能是唯一一个……既不会害我,也不会被我连累的人。”
铁皮咔哒一声开了。他掀开箱盖,看着里面的桐木匣子,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你看着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绷着,喉结微微滚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伸出手去碰那个匣子,指尖刚触到木面,忽然又缩回来。
“南理,”他说,“你帮我打开。”
你看了他一眼。他没转头,耳根有点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你伸手过去,解开匣扣,掀开盖子,把里面那卷白绢取出来,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王也低头看着那卷字,好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把茶几上的泡面碗映出一圈油光。你把水杯搁在茶几上,等着。
“天地无心,万物刍狗。”他念出声来,声音很轻,“……这话说得真绝。”
“你怎么看?”你问。
“我在想,”他慢慢展开那幅字,目光落在落款那方模糊的朱印上,“如果天地真的无心,那我们在折腾什么呢?”他忽然笑了一下,转头看你,“你说呢?”
你想了想。“该折腾还得折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是真的笑,眼尾挤出细纹,肩膀都在抖,“行,行,这话说得……比我师父还像道士。”
他没把那幅字收回去,就让它摊在膝头,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仰头吐出一口长气。阳光移到了他脖子上,照得那截皮肤近乎透明,你能看见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轻轻地搏动着。
“南理,”他闭着眼说,“晚上请你吃饭吧。楼下有家火锅,味道还行。”
“好。”
“你这次……待几天?”
“看情况。”
他睁开一只眼,侧过头来看你。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神显得有点狡黠,像是在打什么不算太坏的主意:“那我可得好好招待你了,不然你明天就走了。”
你没说话。你也靠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和旁边那卷摊开的古旧字画。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频道,正在播一部老武侠剧,男主角站在悬崖边上说“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王也伸手去够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隐约传来的炒菜声,和嘉陵江上轮船的汽笛。他的肩膀挨着你的肩膀,隔着两层卫衣的布料,传过来一点稳定的温度。
你在心里数了一下——这是你跟他认识的第四个月,见过的第二面,待在同一间屋子里的第四十七分钟。
然后你听见他说:“南理,你要是愿意的话……这次住我这儿吧。客房有床,就是得收拾一下。”
你说:“好。”
他像是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趿拉着拖鞋往走廊那头走,边走边说:“那我先去把客房腾出来,你随便坐,遥控器在茶几下面……对了,你吃辣吗?”
“微辣。”
“行,那晚上鸳鸯锅。”
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紧接着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你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他手指擦过的地方,余温已经散了。你曲起手指,又松开。
你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楼望出去能看到嘉陵江的一段江面,下午的阳光铺在水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鳞。有货轮慢慢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你想起终南山的冬天。你住在山腰一间没有暖气的屋子里,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见窗玻璃上结满冰花。你师父坐在堂屋里烤火,手里永远捧着一本翻烂了的《道德经》,偶尔抬头看你一眼,说:“南理,你该下山了。”
你问:“去哪儿?”
他说:“往人多的地方走。”
你站在窗边,身后是王也窸窸窣窣收拾房间的声音,和远处江面上模糊的汽笛。三月山城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花椒和牛油的气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你闭上眼。
“往人多的地方走。”你师父说。
你睁开眼,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客房的门开着,王也正弯腰把床上的杂物往柜子里塞,后背的T恤绷出肩胛骨的形状。你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像是察觉到你的视线,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点忙碌中的茫然。
“怎么了?”
“没什么。”你说,“帮你一起收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和刚才那个笑不太一样,更随意,更放松,像冰块在温水里化开时发出的一声轻响。
“行,”他说,“那你把那个书桌搬过来,靠窗放。”
窗外嘉陵江上的金光慢慢偏西,山城的黄昏来得晚,天黑之前还有很长一段明亮。你搬着书桌穿过走廊,木质的边角抵着你的掌心,沉甸甸的,像某种承诺的雏形。
你把它靠窗放好。
王也在你身后说:“南理,谢了。”
你没回头。“嗯。”
但你知道,这趟下山的路,已经走到某个你未曾预料的拐点。
而你并不打算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