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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十六章 秋意决堤   你发现 ...

  •   你发现金凌最近瘦了。

      他照例每天往你门口放东西,桂花糕、糖炒栗子、烘干的莲子、新摘的橘子。东西还和以前一样多,但他的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了些,眼窝也陷了一点,像是夜里没睡好。你问过他,他只说是最近在练剑,累的。但你知道那不是实话——他练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过,招式还是那个招式,只是收势的时候总是慢一拍,像是心不在焉地等着什么。

      那天下午你去账房取东西,路过客院新辟的那间小屋时,看见蓝思追正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种什么。他穿着一身蓝白常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边放着一小筐秋菊苗,正一株一株地往泥土里埋。你停下来看了两眼,他抬起头,冲你温和地笑了笑:“江宗主说这间屋子归我住,我种几株花,来年春天就能开了。”

      你看着那些纤细的菊苗,又看了看蓝思追沾满泥土的手指,心里五味杂陈。蓝思追像是看出你在想什么,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我不是在争什么。我只是想待在这里,看着就好。”他说这话时目光极轻地扫了一眼主院的方向——那是金凌住的地方。你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你果然又收到了一包东西。放在门口的是一只用干荷叶包好的糯米藕,还温着,旁边压了一小罐桂花蜜。你知道是金凌放的——他最近的动静你已经摸出了规律,傍晚时分你总能听见廊外极轻的脚步声,像一只做了坏事又怕被抓的小猫。

      你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廊柱后面躲着,被你逮了个正着。他猛地站起来,耳根又红透了:“我、我就是路过……”

      你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和乱蓬蓬的头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第一次偷偷往你房里塞莲子羹,也是这样蹲在柱子后面假装看花。你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柔软。你朝他招了招手,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你面前。

      你比划着说:你进来坐。

      金凌愣住了。你从没主动邀请他进过你的房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推辞,但脚已经诚实地跨过了门槛。你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捧着,一口一口地喝,目光不自觉地打量着你房间里的陈设——窗台上那几枝野菊,竹篮里的旧书,墙角的剑架。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你手腕上那两根并排的红绳上,顿了一下。

      “舅舅最近送你东西了吗?”他忽然开口问,声音很轻。

      你看着他,没有撒谎,点了点头。金凌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他昨天给你摘了无花果。前天给你炖了汤。大前天——”他停住了,像是数不下去了,“我全都知道。”

      你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你比划着说:金凌,你不必天天给我送东西。

      “我知道不用。”他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发亮,“可我不送,他就送了。我送一份,他送两份。我送热的,他送热的。我送甜的,他也送甜的。”他的声音微微扬起来又压下去,“我只能比你多,不能比他少。不然你就会被抢走了。”

      你说不出话来。金凌看着你的表情,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可是我已经比不上了,对不对?”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少年人努力压住却还是漏出来的颤抖,“他炖汤炖了一上午,我只能去镇上买。他给你摘了一整篮无花果,我只能从厨房里偷块糯米藕。他——”他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你,“他陪你从工坊走回来的时候,他用手碰你的小指。我都看见了。”

      你整个人震了一下。原来那天傍晚的事,他看见了。

      金凌的嘴唇抿着,下唇被咬出一小道白印:“我从没见过他那样。他以前走路从来不会等人,跟谁说话都不超过三句。可那天他走在你旁边,他放慢了步子,他还——”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像是不愿意把那画面再说一遍。他站起来,背对着你,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不是该退?”他问,声音哑哑的,“他是我舅舅。他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才十五岁,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跟他争?”

      你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绷紧的肩背。他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你绕到他面前,比划得很慢: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十五年。

      金凌抬起眼看你,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落泪:“十五年……有什么用?他也有十五年。他比我还早。”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金凌看着你,忽然伸手握住了你的手腕——就是那两根红绳并排系着的那只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像上次那样不管不顾,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他低头看着那两根红绳,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他亲自己手背的时候……你心动了吗?”

      你愣了一下。你想起江澄捂住你嘴时掌心的温热,想起他吻在自己手背上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说“我藏了太久”时尾音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你想起工坊里那根贴着你侧面的小指,想起他把无花果攥进怀里时的那个动作。你的心跳了一下,那个答案没有被你比划出来,但它已经在你的胸腔里动了一下。

      金凌看着你沉默的侧脸,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是终于断了。他慢慢松开了握着你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你伸手去拉他的袖口,指尖碰到布料的一角,但金凌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我不会退。但我也不会拦你。”他顿了一下,“如果他让你比让我更开心……那我可以站远一点。”
      他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带起一阵极细的风,把你耳边的红绳吹起来,拂过面颊。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在桌边坐下来,茶已经凉了。你把金凌喝过的那只杯子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瓷壁上还残留着一丝他手心的余温。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窗台上那几枝野菊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你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根红绳——一根旧的是魏无羡留给蓝忘机又被你捡到的,一根新的是你娘给你编的。你忽然觉得,那些线缠得太紧了,像是要把你整个人裹成一个茧。

      但有一根线在慢慢松下来。不是断,是松——像是被握着线头的那只手主动往后退了一小步,留出一点空隙让你能喘口气。

      你抬起头,窗外有琴声远远地飘过来,是蓝忘机的曲子,幽微的调子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响着。你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你听出了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河水过了急弯之后流进了平缓开阔的河道里。

      你放下那只杯子,走到窗边。月光把莲花坞的屋檐镀成银白色,荷塘的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你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正从工坊那边走出来,穿过院子,在月光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朝你这边望了一眼。隔得太远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知道他大概是在看你的窗户。

      你抬起手,朝他轻轻摆了一下。

      他站在月光里顿了片刻,然后也抬起手,极轻地摆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转身朝主院方向走了。你看着他紫色的背影融进廊下的暗影里,心里那根被扯了一整晚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像一根被浸软了的琴弦。

      你走回床边,解开耳边的红绳,把那两根并排的红绳和那根旧的并排放在一起,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你看见窗台上有月光落进来,照在那几枝野菊上。有一朵开得格外圆满的花苞在月光里慢慢打开了,像一只终于放下来攥得太紧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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