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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十三章 乱线交织 金光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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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瑶来访那天,莲花坞正下着绵绵的秋雨。
你站在廊下收晾晒的旧书,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袖口和书页。远处传来迎客的通报声,你抬起头,看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坞门外,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金纹滚边的衣裳,身量不高,面容温和带笑,一双眼睛弯弯的,瞧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你认得他。金光瑶。如今已是兰陵金氏的宗主,当年在射日之征中立下大功的人物。他的笑容在细雨中看起来格外妥帖,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在这样的天气里恰如其分地走进来。
江澄迎了出去,两人在院子里寒暄了几句。你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读着他们的唇语——江澄说的是“金宗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金光瑶回的是“路过云梦,想着许久不曾拜访莲花坞,便顺道来看看江宗主”。他的语调轻松亲切,但你的目光落在他唇角那抹笑意上,总觉着那笑意像是画上去的,漂亮,却少了一点真切的温度。
你捧着书回了房间,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但热闹会自己找上门来。傍晚你刚从账房出来,就看见金光瑶正站在回廊上和一个莲花坞的弟子说话。他背对着你,侧过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你的视线,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认出了什么,眉眼弯了弯,朝你走过来。
“你就是那个从小在莲花坞长大的孩子?”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听说你耳力不太好,却能读唇语,可了不起。”他说这话时把嘴唇对着你的方向,每个字的动作都做得比平时夸张一些,像是特意在配合你。
你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金光瑶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我就是随便问问。”他顿了顿,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下,“对了,我方才见江宗主在书房里和谁说话,脸色不大好……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你摇了摇头。你知道江澄这些天脸色一直不大好,但那原因你心知肚明——和金光瑶无关。
金光瑶像是看出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他笑着说了句“那我去别处走走”,便转身沿着回廊往客院方向去了。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感觉。他和你说话的时候,那双弯弯的眼睛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隔着薄薄的客气,底下有一种你看不透的底细。
那天夜里你被雷声惊醒。窗外雨势大了,哗哗地打在瓦上。你披衣起身想去关窗,推开窗扇的时候,看见对面的废园里有一个人在雨中站着。
白衣。一把青竹伞。
蓝曦臣。你认出他是因为蓝忘机的缘故——他的面容和蓝忘机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像是春水与寒冰的区别。他怎么会来?金麟台的宗主金光瑶前脚刚到,云深不知处的泽芜君后脚就出现在莲花坞的废园里,这两人之间有没有联系?
你看见蓝曦臣站在雨中,伞面微微倾斜,像是在等什么人。不多时,另一个身影从废园的侧门闪进来——打着一把油纸伞,身形矮了一些,金纹的衣摆在雨中露出一角。金光瑶走到蓝曦臣面前,收了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
你隔着雨幕读他们的唇语。蓝曦臣说的是:“阿瑶,你为何不告而别?”他的声音隔得太远你看不清全貌,但那句“阿瑶”的唇形你读得真切——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虑。金光瑶微微低着头,雨水从伞骨滑落,他的嘴角还带着那抹笑意,但比白天淡了一些:“二哥,我只是出门办一趟事,过两日便回去了。”
蓝曦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办什么事,要瞒着我?”
金光瑶抬起头,那笑容重新圆满起来:“二哥多虑了,不过是些金麟台的小事务。你看你,追了这么远,衣裳都湿了。”他伸出手去,替蓝曦臣拢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
蓝曦臣没有再追问。他收了伞,两个人并肩往客院方向走去,雨幕把他们的身影模糊成两团青灰色的影子。你关上窗,心里那一团乱麻又多了几根线。
第二天雨停了,金光瑶果然还没走。他在莲花坞的院落里四处走动,和守门的弟子说笑,给厨房的厨娘带了金麟台的蜜饯,还热心地替账房的老先生理了一卷旧账。你发现他有一种本事——让每个人和他说话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像是被春日暖阳晒着,不知不觉就把防备卸了。
但你始终忘不了废园里那一眼。蓝曦臣眼中的焦虑,金光瑶笑意底下的闪躲。那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藏在他们温和客气的对话下面,沉甸甸地坠着。
下午的时候,金光瑶不知怎的走到了你常待的凉亭里,身边还带着一个人。你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是金凌。金光瑶正笑着和金凌说什么,金凌绷着一张脸,手里攥着一卷书,像是被迫站在那里听。
“……你舅舅这些天可辛苦了,又是熔铁又是处理旧档,我方才见他在工坊里忙得连午饭都没吃。”金光瑶的声音温和,每个字都正对着你的方向,像是故意让你听见,“对了,听说你近来和姑苏蓝家的那位蓝思追走得很近?那可是个好孩子,你舅舅眼光不错。”
金凌的脸色更黑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金宗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管。”
金光瑶笑了一声,不以为忤:“那是自然,我只是随口一提。”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你,那笑意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不过话说回来,你身边这位……倒是替你操心不少。我瞧着,你舅舅对他,也有些格外关照呢。”
金凌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看着金光瑶,表情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戒备与恼怒:“你——”他想说什么,但又碍于对方是宗主身份忍住了,耳根却已经涨得通红。
你走上前一步,站在金凌旁边,比划着对金光瑶说:金宗主,凉亭风大,您要不到屋里坐?
金光瑶看着你的手语,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也好也好,年纪大了,确实吹不得风。”他转身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你和金凌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我全看在眼里”的清明。
凉亭里只剩你和金凌。他攥着书卷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连金麟台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又闷又哑,“那我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你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堵得难受。你伸手去碰他的手背,他这一次没有躲开,只是低着头,雨后的水珠从亭檐滴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当晚你去找了江澄。他的书房灯火通明,案上摊着几卷新绘的剑图,那块玄铁已经被初步熔成了剑坯的形状,搁在一旁的铁架上泛着暗沉沉的光。你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澄抬起头来,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下,又垂下去:“有事?”
你走到他面前,比划着说:金光瑶今天和金凌说了些什么。
江澄放下手里的笔,面色微微沉了一下:“他今天和不少人说了话。他说什么了?”
你沉默了片刻,比划道:他说你在关照我,说蓝思追好,说金凌身边有太多人在操心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看出来了。
江澄的表情慢慢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你,声音压得很低:“金光瑶那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叩了两下,“他是在试探。试探我的反应,试探莲花坞的水有多深。”
你走到他身侧,比划着说:那你要怎么回?
江澄侧过头看你,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明灭的光。他看了你很久,久到外面的夜风把窗纸吹得沙沙响,他才开口:“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疲惫,“以前我什么事都能算好。现在你在我前面,金凌在我后面,我左右都顾不过来。”
你看着他眉间那道连日紧锁的痕迹,心里涌起一阵钝钝的疼。你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向你,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堵在喉咙口,最后他只是反过手来,把你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先把你送回去,”他说,“天晚了。”
你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你回头看了一眼——江澄还站在窗边,垂着手,看着自己刚刚握过你手指的那只掌心。你轻轻合上门,沿着回廊往客房走。路上碰见金凌迎面走来,他看见你,像是松了一口气:“你去哪了?”
“舅舅书房,”你比划道,“说了一会话。”
金凌的表情一瞬变得复杂。他嘴唇动了动,像想问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你摇头。金凌像是放下心来,又像是更加不安。他忽然说:“金光瑶那个人,你别信他太多。他说的话总有别的意思。”你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给你带桂花糕。”然后快步消失在回廊的那一头。
你回到客房,推门进去。窗台上那根柳枝还在,被雨洗过以后叶子更绿了一些。你坐下来,解开头发的红绳重新编了一遍,编得很慢。你在想金光瑶白天那句“你舅舅对他,也有些格外关照呢”——那话说得太轻巧了,像是在一潭水里投了一颗石子,让所有人看见那些本来藏在底下的涟漪。
你编好最后一圈红绳,把尾梢系紧了。夜风从窗户涌进来,吹得灯焰跳了跳。你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火,心里那团乱线似乎又多缠了一圈。金光瑶来了又走了,留下的话却像一尾游进池塘的鱼,搅动着那些原本就晃荡的水影。你闭上眼,耳边的红绳搭在枕上,凉丝丝的。
明天还有蓝思追的信,还有江澄工坊里的剑坯,还有金凌的桂花糕。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那些线还缠着,只是你开始学着不去急着解开,而是任由它们绕着。总有一天,它们会绕到对的位置上去。你翻了个身,在夜风渐停的安静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