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妖》九笞

8、第八章 他也没看其

　　那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残忍可怕的厮杀？至少，在顾长青二十年安稳的人生中从未见过。洁白如玉的月光下，女子凛然、横剑而立，远远看去，好似地狱而来的无间修罗，将一切以鲜血淹没。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血汩汩流淌，没有头颅的尸体，与没有尸体的头颅互相辉映。
　　场面太过骇人，令人不寒而栗。
　　顾长青的眸中映出无边血雾，将瞳孔都染成了血色。
　　一人被击落于他脚下，奄奄一息中看到顾长青，本惊恐绝望的眼神陡然迸出些许希望，“此妖已疯魔，这位道友，快！快快将其斩——”
　　后面那“杀”字还未落下，瞬间，首体分离，脑袋如圆石在地上滚了许久，惊恐绝望的眼再没能合上。
　　血飞溅而起，染了顾长青一身，从衣摆到胸口，甚至脸颊上。
　　女子提剑，背对着月光缓缓而来，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表情隐在黑色阴暗中，让顾长青看不清楚。
　　女子哂笑一声，嘴角微微翕动，然后，熟悉的嗓音传了过来：
　　“少年郎，尔是否依旧觉得，妖，是好的呢？”
　　恰一束月光从其脸上而过，照出女子淡然的表情。
　　“戚娘子？”
　　顾长青一下怔住，整个人有些混乱不堪，甚至怀疑自己不是在落迦秘境里。此地于妖，险恶之地，基本有来无回，怎会有妖明知凶险还跑进来？
　　再者，他亲眼看着二妖离开，又怎会在秘境中见到，别是中了甚么迷惑人的幻境。
　　然，在他咬破舌尖，感知到连心的痛楚时，这才彻底相信，眼前不是什么幻境，那被鲜血染红的戚娘子是真实存在的。
　　“为何不答？”
　　戚蓉甚是不耐，剑尖抵住顾长青的咽喉，冷声喝问。
　　顾长青回神过来，“娘子不是早就有答案了么？”
　　“ 哦？我怎不知我有答案？”
　　戚蓉嗤笑，剑尖再往前半寸，些许血滴沿着剑尖汩汩而下。
　　为何此人不曾露出半点恐惧？
　　为何不像先前那些人修一样，露出贪婪的眼神？
　　只要半点，只要一丝，便可无无愧于心的将其杀死。
　　她已是强弩之末，经不起任何人心试探，一点都输不起。却听那人说：“如此，换在下问娘子。可还觉得，人是坏的？”
　　戚蓉半点不带犹豫：“自是坏的。”
　　顾长青摇头，“娘子说谎。”
　　“若娘子觉得人是坏的，便不会问在下问题。直接手起刀落，一了百了。可娘子对在下并未下手，却问在下问题。可见娘子说‘人是坏的’不是出自真心。至少，在下在娘子心中绝非坏人。如此，在下方能得出‘娘子说谎’的结论。所以，方才娘子所问“吾是否觉得妖是好的”，在下的回答是‘亦然’。不是妖是好的，是娘子是好妖。也不是人是坏的，是在下不是坏人……”
　　少年侃侃而谈，有理有据，甚是聒噪，吵得戚蓉头疼。
　　本想斥其住嘴，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往下倒去，恍惚间有人接住了她。
　　戚蓉想，定是那姓顾的少年。
　　眼下，她妖灵耗尽、疲惫不堪，方才不过虚张声势。
　　若少年真起了歹意，以她如今境地，也阻止不了，遂破罐子破摔。
　　所以，本剑拔弩张、凛然冷淡的女妖忽然在顾长青怀中，毫无防备地睡去。
　　顾长青先是一怔，继而失笑。如今世道，一只妖能将己身托于一人之手，是何等的信任。
　　此地血腥气太过浓重，很快便会引来其他人或兽。
　　顾长青不敢久留，将其拦腰抱起，往他藏身的“望月坡”奔去。他想，“望月坡”的月华那样神奇，解了他体内之毒，许是对戚娘子的内伤也有用。
　　果然，当他将戚娘子放在石碑旁，月光粼粼，如萤火般缓缓落入其体内，戚蓉原本苍白无色的面容变得莹润，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看得顾长青惊叹。
　　自落迦秘境出现，从未有人说过，秘境里还有这么一处神奇宝地。
　　若非小莺妖江淮的指引，他怕是也找不到。
　　此处月光既可解毒又可治伤，比那些极品灵药还要管用，若能贴身带走就好了。
　　不过，顾长青也只是慨叹，没想过据为己有，再者，月光又如何能带走？
　　“月光自是带不走，但‘守灵菌’可以。”
　　戚蓉突然出声。
　　顾长青甚是欣喜：“娘子醒了，恢复的如何？好些了吗？这里还有一些药丸，虽效果不如此地月华，但聊胜于无……”
　　戚蓉斜睨了少年一眼，头疼道：“你很吵。”
　　休整了一夜，她妖灵恢复了七成之多，不过这一夜来，少年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徘徊，老是自言自语得说一些无用的废话。
　　比如“戚娘子，你千万不能死……”
　　再比如“小妖怪，你快快好起来……”
　　……
　　听得她耳朵都起了茧子。
　　她堂堂妖山最具天才一辈，竟被一人族修士喊小妖怪，当真是可笑。
　　不过，念在其倾心守护的份上，自不与他为难。
　　她戚蓉恩怨分明，绝不欠人人情。见顾长青不识宝，遂想，此人既救了她，她便投桃报李，成其机缘，这才特意出声点破。不过，貌似这呆子并未听懂她的话，只问她是否安好，旁的半点没听出来，真真的蠢了吧唧……
　　她既已醒来，自是大好，看都看懂了，用得着问？
　　“你那药自留着……”戚蓉略微不耐烦，“阁下究竟还想不想要了？”
　　顾长青只觉莫名，“要什么？”
　　戚蓉压着怒气：“就方才所言‘月光’。”
　　“娘子不是说月光带不走么？”
　　顾长青疑道。
　　戚蓉“呵”了声，“原来阁下听到了啊？我还以为阁下耳聋了呢……”
　　顾长尴尬笑了笑，“那自不会，不过，在下并未说出口，娘子如何晓得在下心思？”
　　戚蓉再次呵呵，心想，尔对“守灵菌”疗愈的功效就差垂涎三尺了，明眼人一看便知，还用得着说出来？只是蠢的，认不出宝物罢了。
　　不过，若非守灵菌为妖山独有，她自小便识，恐怕她也如顾长青一样，见宝而不知。
　　此处的守灵菌，也不知经了何种福泽机缘，比之妖山的守灵菌大了太多，遮蔽了半个天空，才让顾长青误以为是月光。
　　那些月华点点，不过是菌落而下的自然现象，并非所谓的月光倾泻。
　　其蕴含了一种重生之灵。简而言之，任何溃烂腐朽，抑或衰败的人或物，在重生之灵的沐浴下，皆可获得新生，级别越高，效用越强。
　　所以顾长青体内之毒并非是解了，而是重生之灵将其中毒枯萎的肌体重新生长起来，是新生，不是旧物，只是展现出的结果一样。
　　此处的守灵菌已然极品，甚至，戚蓉隐隐觉得，此菌生出了自我意识。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因着在沉睡中，她感知到一道温润的目光，与妖山生长的守灵菌的气息非常相似。
　　“你莫管我如何晓得，只管回答‘要，还是不要’？”
　　“如此宝物，若能得之，是在下之幸……”
　　这般能瞬间治愈的灵物傻子才会不想要，本来入这落迦秘境，不过搏一丝生机，如今命有了，还有获得灵宝的机会，顾长青看戚蓉的目光都狂热了不少。
　　这让戚蓉很不自在，脸色一下沉下去，随即瞪了顾长青一眼，道：“想要就说，眼睛莫乱瞧……”
　　顾长青：……
　　他也没看其他，怎就惹得戚娘子不快了。
　　顾长青不甚明了，他自小见过的女子没几个，相处最久的也不过是师尊女儿——他的师姐亓栾，亓栾师姐大大咧咧、性情豪迈，最喜欢闹，什么想法都在脸上，不似戚娘子这般冷清深沉，让人看不透想法，两人性子截然不同。
　　想到师姐，顾长青有些难受，宗门倾塌，师姐如今也不知怎样，是否还活着？
　　戚蓉略微疑惑，不就是让其别乱瞧，也没说甚重话，怎就突然消沉了？
　　话说，这小郎君的面皮也太薄了吧，这就受不住了？如此，性子太弱，江淮怎就对这样一人另眼相待，哼，定是阿淮年幼，识人不清，被美色所误……
　　戚蓉却不想，她自个第一次见到顾长青那出尘绝世的脸，也瞬间震撼过。往后，也因着那张脸，不断地降低底线，从起先人妖对立的不管不顾，到后面的施以援手。
　　或许，这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若非对其另眼相待，她根本无需折返回去，也就不会遭遇命悬一线，而不得不入落迦秘境以求自保，也就不会因着秘境的天道规则，本身化神中期的修为被压制在金丹以下，被各大门派入秘境历练的弟子疯狂围剿……若非实力强横，法宝巨多，怕是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顾长青只觉戚娘子看他的神色愈发不耐，虽不知何种缘故，但他想，定然是他的问题。戚娘子那般好，数次救他于危难，定是他得罪人而不自知。
　　想到师尊只要一得罪小师叔，就喜欢派他送一些新奇好玩的玩意到御灵峰上赔罪，虽说每次小师叔都不怎么待见，但下一次两人遇到，也会理上一理。
　　这样想着，顾长青神识探入须弥袋一番寻找，没多会脚边冒出一堆东西来……
　　戚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