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妖》九笞

6、第六章 以往妖山即

　　秋风萧瑟，夜色深沉，怀中的阿淮即便困顿，时不时垂下脑袋，但又很快清醒，迷瞪着眼问戚蓉：“阿姊，大哥哥跟上来了么？”
　　戚蓉答：“快了。”
　　江淮便阖目，过一会又醒来，再问：“大哥哥人呢？”
　　戚蓉再次答：“就来了。”
　　这样边走边哄，小童儿终沉沉睡去，轻挂在戚蓉脖颈，眉头舒展，睫毛煽动，似在做甚子美梦。
　　戚蓉不由失笑，将阿妹往上颠了颠。不过，笑了后，又有些犯愁，若翌日小妮子醒来，晓得她骗她，还不知要如何闹。不过，再怎么头疼也是明儿了，落迦山秘境即出，此地危机重重，不宜久留。
　　眼下，趁着夜深，先出了此地界为好。
　　遂辨了辨方位，朝西南奔去。
　　然，还没走出五十里，一声巨响，不远的上空突现一根巨大的紫色光柱。
　　随即，无数流光划过夜空，壮丽旖旎。
　　其所见，乃无数修者御剑而起的护体剑光，皆朝那紫色光柱而去。
　　戚蓉收敛气息，隐在一株野桃树下，一道道剑光从她上空疾驰而过，惊飞不少栖息的鸟雀。
　　桃叶纷纷扬扬而下，落在二人肩上。
　　叶上的绒毛蜇人，沾在肌肤上，痒得厉害。恰一桃叶落在江淮鼻梁上，睡梦中的小妮子受不住痒意，打了个喷嚏。
　　戚蓉心里咯噔。
　　坏了！
　　忙去捂其口鼻。
　　却还是迟了。
　　铮！
　　一道剑意袭来。
　　随之几个人修从天而降。
　　“哪来的妖，识相的赶紧出来！”
　　一小弟子先声制人，对着虚空大喊，面庞嗓音稚嫩极了。
　　“哈哈哈，小师弟，你怕是魔怔了，妖如今怎敢在落迦秘境附近出现……”
　　“是即，是即，小师弟，莫大惊小怪。如今这里可是九州高手齐聚，要真有不怕死的妖过来，也早成了其他道友的材料。”
　　旁边几个同门附和。
　　那小弟子挠了挠头，些微不好意思：“可能是我感知错了。”
　　与其要好的师兄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定是如此。好了，莫耽搁了，秘境入口关闭在即，咱们快些赶过去，与其他同门还有师叔祖会合。”
　　几人随即御剑而起，很快变作点点星光。
　　感知到那几个人的气息远去，戚蓉抱着江淮从旁边的草丛出来。
　　江淮迷迷瞪瞪，揉了揉惺忪的眼，“阿姊，怎么啦？”
　　小妮子还不知方才两人差点被人族弟子发现。
　　戚蓉问她：“睡得可还好？”
　　“唔……”
　　小妮子咬了咬手指，忽道：“阿姊，我梦见阿舅了。”
　　戚蓉道：“你阿舅又给你糖吃了？”
　　“阿姊怎又晓得？”
　　“这几年来，哪次梦见他，他没给你糖吃？”戚蓉颇为无奈，轻轻点了点江淮鼻头，笑道：“你这小吃货。”
　　“才不是！”
　　江淮矢口否认。
　　“哦？不是吃货，还是他没给你糖？”
　　“阿姊坏人！”
　　江淮气呼呼。
　　戚蓉摇头轻笑，她哪是什么坏人，阿爹才是。
　　老家伙走了这些年，也不曾一次入她梦来。
　　倒时不时在江淮梦里悠荡，且每次都带阿淮最欢喜的糖果子。
　　若不是她亲眼看着江淮从老姑肚里出来，她都要怀疑阿淮是阿爹的私生女了。
　　到底谁才是亲闺女？
　　阿爹这般偏心，让她如何不嫉妒？
　　不过，阿淮软糯可亲，也确实惹人喜爱。
　　不像她，冷着一张脸，冻死个人。
　　戚蓉想，或许那夜她不曾与阿爹争吵，语气温软一些，或许阿爹也会有那么一次两次，与她梦中相聚。也不至于如今，连他的样貌都在记忆中模糊了。
　　阿爹他，何其残忍。
　　江淮见戚蓉久久不语，轻拉其衣袖，“阿姊为何不语？”
　　戚蓉道：“你都说阿姊坏话了，还想阿姊理你？”
　　“我以往也说，也没见你不理。”
　　“那便从这次起，你说一次坏话，阿姊便打你一次屁股，如何？”
　　戚蓉逗弄起小孩子半点不赖。
　　“阿姊，你真不一样了。”
　　江淮忽地正色。
　　“哦，怎个不一样法？”
　　江淮歪头，想了会，道：“有点像活着的人了。”
　　戚蓉一下怔住，但很快回神过来，笑道：“小妮子胡乱说甚，阿姊不是活的，难不成还是死的？”
　　江淮道：“阿姊晓得我说得是甚。”
　　戚蓉自是晓得，只她不想承认罢了。
　　她不是人。
　　也不全是妖。
　　是人与妖而生的半妖。
　　是的，名震妖山的戚家大娘子实乃半妖之身。
　　是妖族白凤与人族女子结合而生的半妖。
　　“所以，阿姊才不愿救人救到底……”
　　江淮质问，“因着舅娘不告而别，弃了你与阿舅，阿姊才一直厌恶人族？”
　　戚蓉苦笑，阿淮大了，不好骗了，竟提前反应过来。她可太晓得这小妮子，牛犟牛犟，遂耐着性子解释：“阿姊讨厌人族不假，但不救那少年并非个人喜恶……”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阿舅与阿姊都同阿淮讲过，如今却让阿淮当这忘恩负义之辈？纵阿姊不愿救，也不该说谎骗阿淮，还专门回去一趟同阿淮演戏，阿淮很难过……”
　　戚蓉还待解释，突然一怔，似有陌生灵气接近。
　　“谁在那里！”
　　戚蓉对着一旁的虚空喝问。
　　“啧，竟被小女妖发现了……”
　　原地现出一道人来，其拂尘横胸，鹤发童颜，长相俊秀。
　　与此同时，不远处又几人出现，竟是原先那几名弟子。
　　其中之一与那道人笑道：“师叔祖输了哦，说好不会被此妖察觉，却还是没撑过一炷香……”
　　那道人也笑：“好说好说，本道愿赌服输，此二妖的骨血内丹皆予尔等，不过，那小妖的魂魄得归本道……”
　　若他猜的不错，那小妖便是传说中的莺妖，有寻宝定穴之能，若将其魂魄炼化成傀儡，供他驱使……这天地之大，何愁宝物不识……
　　道人微眯双眼，“兀那小娘子，若将怀中小妖奉上，束手就擒，贫道可留尔一魂一魄，且还有轮回转世之机，否则……”
　　其威压尽显。
　　“呵……”
　　戚蓉低头哂笑。
　　化神期大圆满修士，高了她两个境界，也难怪她发觉不了，此人确有狂妄的资格。
　　不过，一魂一魄可不能够……
　　戚蓉抚了抚江淮头顶，轻声道：“阿淮怕不怕？”
　　江淮道：“阿姊会输吗？”
　　“自是不会。”
　　“那阿淮便不怕。”
　　她相信阿姊，自记事以来，阿姊便是妖山年轻一辈最厉害的妖。
　　戚蓉软声道：“那阿淮得先闭眼。”
　　“为何要闭眼？”
　　戚蓉煞有其是：“这几位道长长得太丑，一会打起来怕有碍观瞻。”
　　戚蓉并未收声，话音皆入那道人与弟子们的耳中，气得几人怒目而视。
　　悟觉道人竟觉好笑，自修行以来，容貌可正，第一次有说他们丑的，还是一只妖，真真狂悖至极！能这般说，要么自视甚高，要么有所依仗。
　　眼前这女妖，修为比他低两等，怀中小妖不足为虑。
　　如此，是有所依仗了。
　　也是，若没两把刷子，一只妖又怎敢来落迦秘境。
　　但既入了此地，遇见了他，那便将一切留下。
　　悟觉眼中闪过贪婪，此女妖之妖骨百年难见，待去了骨放了血，剜去妖丹，去那拍卖会上溜一圈，不知要卖上多少灵石，换回多少灵材宝器。
　　其门下弟子早早将戚蓉围了个结实，一个个胸有成竹，只待师叔祖将其拿下，再行分赃。谁也没想过此妖会有逃走的可能，毕竟修真之界，实力为王，差之毫厘，便是天壤地别。
　　悟觉比之戚蓉高上足足两境，杀其如探囊取物，这也是其如此自负的缘由。
　　只听悟觉道了声“可惜”，心想既要动手，怕是妖骨会有损伤，不甚完美。此妖不自戕，竟累他亲身而上，真真可恶！
　　周身忽然传来异动，一阵寒风袭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半空落下，被护体罡风挡在外头。
　　起先，悟觉不曾在意，只以为再平常不过。但等到那雨透过罡风，沾在众弟子衣裳上，如火焚烧一般成为一个个黑点，门下弟子哀嚎声起。
　　悟觉这才察觉这场小雨不是真的雨，透着古怪。
　　“怎么回事？”
　　他回头问。
　　侄孙中的一位忍着痛叫道：“师叔祖，救救弟子，这雨有毒，会腐蚀肌肤！”
　　悟觉不慎烦闷，如今哪来的闲情管这些低阶弟子，真真麻烦。
　　“尔等自行结阵抵抗，待吾拿下此妖……”
　　悟觉还待说，却陡然发觉戚蓉二妖毫发无损，半点不受酸雨影响，一下了然，气笑道：“原是贫道眼拙，不想尔竟有如此气魄，倒是小瞧了！”
　　“尔这般孤注一掷，以根修搏那一线生机，岂不知螳臂挡车而已……”
　　戚蓉不应，于胸前双手结印，额上冷汗不断，俨然已到力竭之地。
　　江淮虽乖乖闭眼，却紧贴着戚蓉，只觉阿姊的怀抱越来越冷，很是不安。
　　“阿姊……”
　　她轻轻唤她。
　　戚蓉苍白的嘴唇笑了笑，柔声道：“怎得了？”
　　“阿姊为何冷？”
　　“因为落雨了。”
　　“可，以往妖山即便落雪，阿姊的怀抱也不曾这般冷过，阿姊还好么？阿淮害怕。”
　　戚蓉道：“阿淮不怕，你难道没感觉到吗？”
　　“感觉到甚么？”
　　江淮疑惑。
　　“妖山后山的鸟语花香啊。”
　　江淮不解，“阿姊骗人，妖山离此地万里之遥，又怎会……”话音刚落，熟悉的鸟雀声传入耳中，淡淡的百花香沁入鼻息……
　　仿佛就在眼前。
　　江淮一下怔住，阿姊好像没骗她。
　　她不由得睁开眼，看到自己置身在一片白色光雾之中。
　　光雾那头，隐隐现出些许熟悉的轮廓，那些鸟鸣以及花香便是从那头传过来的。
　　阿姊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中印诀不停变换。
　　而不远处，那道人不顾被酸雨灼烧的印迹，一道掌印朝着阿姊袭去。
　　江淮不由大叫：
　　“阿姊！小——”
　　话音未落，整个人被一股吸力拽入光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