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同辉处》乐祯

21、第二十一章 可是我是直

　　然而才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贺晨便折返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两大袋包装精致的餐盒。

　　“古城里那家老牌私房菜，口碑特别好，我排了会儿队买回来的。”
　　贺晨将沉甸甸的餐袋摆在店内最大的餐桌上，转头看向少年：“星辞，快来吃点。”

　　时星辞下意识想拒绝，可看着贺晨拆开餐盒，一股浓郁的香味冒了出来。
　　铜锅鱼的奶白汤汁冒着热气，洋芋焖饭的焦香混着鱼肉的鲜甜，还有几样清炒的时蔬，全是澄川湖本地的味道。
　　他悄悄瞥了几眼，嘴硬说道：“我……我在前台守着就行，一会儿在门口随便吃点。”

　　贺晨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门口小店哪有这个鲜？再说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扔了浪费。”
　　说话间，他已经盛了一碗鱼汤高高抬起手展示道：“刚出锅的，快来趁热吃。”

　　时星辞看着碗里飘香的鱼肉，胃里突然泛起了酸。
　　他确实饿了，从中午到现在只啃了点面包，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了。

　　可一想到要和贺晨面对面坐着吃饭，时星辞又觉得有一些尴尬。
　　他总觉得贺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让他浑身都难受。

　　“快吃吧，杨叙和小晚两人约会呢，估计要逛到深夜才回来，不用等他们了。”

　　在美食的诱惑下，时星辞终于还是妥协了。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尽量把身体往远处缩，与贺晨隔地远远儿的。

　　时星辞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看贺晨。
　　他攥着筷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晨哥，你朋友......杨叙人怎么样啊？”

　　贺晨正挑着碗里的鱼刺，闻声抬头开始思索。
　　“杨叙人其实挺不错的，对朋友坦荡大方，做事有冲劲，对待感情也专一，虽然跟前女友谈了很多年，但是分开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没有乱七八糟的牵扯。”

　　时星辞眉头轻轻皱着：“可小晚太小了，心思又单纯，她从来没谈过恋爱，我怕她吃亏。”

　　贺晨闻言，夹起刚才挑完鱼刺的鱼肉放进时星辞碗里：“我认识了十年的兄弟了，你还不信晨哥吗？尝尝这个鱼，挺鲜的。”

　　时星辞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鱼肉，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又是这样！
　　这种看似自然却又有一些太亲密的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寻常的大老爷们之间，哪怕是铁哥们，谁会这么耐心地把鱼刺一根根挑干净，然后再夹到对方的碗里啊？！
　　再迟钝，他也懂了。

　　时星辞很懂得拒绝。
　　他轻叹一声，看向贺晨，他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门口忽然传来客人的喊声。

　　“老板在吗？我们要办理入住。”
　　两个拖着行李箱的客人站在前台，看见一楼整个大厅只有餐桌旁的二人，于是声音朝里唤。

　　“来了来了！”
　　时星辞只好放下筷子走到前台，为客人办理入住，办好手续后又领着客人上楼安顿。
　　等他折返楼下，桌上饭菜已经少了大半，贺晨早已吃完了，正独自靠在窗边吸烟。

　　看见时星辞下来，贺晨朝窗外缓缓吐出一缕白雾：“你慢慢吃。”

　　空气里只剩淡淡的烟味，两人之间再无交谈。

　　时星辞沉默坐回原位，安静吃完剩下的饭菜。
　　等他放下碗筷，贺晨走过来收拾餐盒。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气氛有些古怪。

　　收拾完后，贺晨没再停留，简单跟时星辞打了声招呼，转身回了楼上套房。

　　刚才想说的话，就这样被搁置，堵在了心口。

　　时星辞垂丧地离开民宿，输完密码推开自家房门，屋子里很安静，空荡得让人有些心慌。
　　他随手点开电视，播放一档嘈杂的综艺当背景音，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换上居家服后，他把自己深深蜷缩进沙发里，电视机里的人在没心没肺地大笑，可他的心里全是解不开的郁闷。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第一次见面就对贺晨抱有好感。
　　贺晨这人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长着一副很有侵略性的好看相貌，行事又沉稳优雅。
　　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他永远是从容优雅的样子，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包容感和稳定的情绪，真的很难让人不心生亲近。

　　可时星辞一直坚定认为，自己对贺晨的这份好感仅仅是单纯的对优秀同性的欣赏。

　　他做梦都没敢往深处想，贺晨投向自己那浓烈灼热、甚至带着极强占有欲的心思，跟他认为的兄弟情，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贺晨看他时藏不住的炙热目光，相处间刻意的肢体贴近，说话时的温柔缱绻，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还有那晚看电影时的一番浓烈的话。
　　难道那些关于克制、关于沉沦、关于甘愿万劫不复的字句，根本不是在聊什么狗屁电影剧情？
　　那是贺晨借着主角的故事，扒开了自己的心，说给他听的真心话？

　　“可是……我是直男啊……”
　　时星辞绝望地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叹。
　　这声懊恼的叹息，甚至盖过了电视里喧闹的背景音。

　　他心里慌得厉害，无措地抠着抱枕。
　　他生怕两人现在这种最舒服的相处模式会因为这层窗户纸的捅破而变质。
　　怕到最后，他们连最普通的知己朋友都做不成。

　　脑海里还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贺晨说过的话：即使是错的，也宁可万劫不复。这份冲动根本压不下去，难道只能硬生生憋着，活得像一具没有情绪的行尸走肉吗？
　　短短的几句话，字字泣血，烫得时星辞浑身发热，血液直冲头顶，浑身烧地通红。

　　他忍不住暗自发问，喜欢一个人，真的能这么浓烈吗，连克制都变成如此难以忍受的煎熬？

　　贺晨毫无保留的心意，确实狠狠撞进过他的心里让他动摇，可是他始终接受不了，总感觉这样好像有一些违背伦理。
　　他捂住脸，挣扎着又叹了出声：“我真的是直男啊……”

　　客厅里电视还在吵吵闹闹，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时星辞拿起一看，来电人是许清。

　　刚按下了接通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便传来了许清慌乱的声音。
　　“星辞！你知道小晚现在人在哪儿吗？她刚刚给我发微信，说今晚有事不回来了。我打过去追问，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我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不回来了？” 时星辞心头也是一惊，立刻坐直了身体，顾不上自己脑子里的乱麻，连忙放缓语气安抚。
　　“清哥你先别急，今天白天小晚跟我报备过，说要带杨叙去附近的景点逛逛，我也没想到她会搞到晚上不回家啊。”

　　“杨叙？哪儿冒出来的野男人？！这才认识多久，她就敢跟人在外面过夜？！”

　　时星辞从没见过一向稳重的许清急成这副模样，连忙出声劝慰：“杨叙是晨哥的朋友，你先别慌，我马上找贺晨问问情况。小晚也不小了，分寸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许清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星辞……拜托你了，快点帮我问问贺晨。”

　　“好的你先别着急，等我先问一问。”
　　挂断电话后，时星辞再也顾不上与贺晨发生的尴尬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出贺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贺晨沙哑的嗓音，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星辞？”

　　“晨哥，有件事想麻烦你。” 时星辞强行压下心头的乱麻。
　　“许清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小晚今晚不回家，整个人急得快发疯了。你能不能帮忙打个电话给杨叙，问问他们现在到底在哪儿？今晚是个什么安排？”

　　听筒那头的贺晨明显愣了一下。
　　在贺晨的印象里，杨叙虽然平时看着没心没肺，但做事有原则有底线，绝对不是那种第一天认识就把年轻姑娘往外带而不回家的轻浮之人。
　　“好，你先别急，我打电话问问他。” 贺晨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切断与时星辞的通话后，贺晨拨通了杨叙的电话。
　　响了没两声，听筒里便传来了杨叙轻快的声音：“喂？晨哥？”

　　贺晨靠在窗前，开门见山地质问：“你带着小晚跑哪儿去了？刚认识一天，你就带人家姑娘在外面留宿？知不知道她身边人多担心。”

　　“哎哟我的亲哥，你可别把我想得那么禽兽！” 杨叙连忙大叫委屈，低笑了一声继续解释。
　　“我们今天一路逛到了青畴乡，这地方离古城太远了。走了一整天，小晚脚底都磨出水泡了。我看她实在走不动，天也黑了，干脆就在当地找了家民宿，开了两间房，我们是分开睡的！真没干任何越轨的事儿！”

　　“那你做事也太不周全了，事先也不说清楚，让她家人朋友在那儿白担心。”

　　杨叙挺直了腰板反驳道：“小晚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谈个恋爱出去旅游很正常嘛。而且她出门前就跟她家里的朋友说过了，谁知道她那个朋友反应这么大。”

　　贺晨有一些诧异，顿了顿才问道：“你们这是......确定关系了？”

　　“对啊，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杨叙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傻气，“晨哥，我是真的动心了。”

　　听出好友语气里的郑重与认真，贺晨低低叹了一口气。
　　他只好叮嘱道：“小晚年纪小，心思单纯，是个非常好的姑娘。你既然决定在一起，就给我好好待她。如果以后你敢辜负人家，别说时星辞他们不答应，我就算是你亲兄弟也绝对饶不了你。”

　　“这还用你交代？” 杨叙干脆利落地应道，笃定地说：“我是真撞上枪口上了。她站在那儿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酥了。那种一见钟情、满脑子全是她的感觉……你能懂吗，晨哥？”

　　一见钟情四个字传入耳中，贺晨沉默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电流，击中了贺晨的心脏。

　　他怎么会不懂？
　　那种在茫茫人海中只看了一眼，便甘愿沦陷，从此满心满眼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人的滋味……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懂。

　　收回思绪，贺晨挂断了杨叙的电话，第一时间给时星辞回拨了过去。
　　他将两人去到青畴乡，因路途遥远就近留宿的情况细致地讲了一遍，还特意强调了两人开了两间房分开睡，并且两人已经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听完这番话，悬在时星辞心口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他连声向贺晨道谢，挂断电话后立刻给许清回拨了过去。
　　“清哥，你放心吧！刚问过贺晨了，他们去青畴乡了，徒步走太远了，小晚脚磨破了走不回来，才就近住下的，开了两间房分开睡的。而且……杨叙是晨哥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人品信得过，他俩现在正式谈恋爱了，杨叙对她是认真的。”

　　然而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清没有说话，只有粗重而发颤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

　　过了许久，时星辞才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他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清哥？”

　　随后，许清才哑着嗓子低低说了句：“……知道了。”

　　还没等时星辞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电话便被匆匆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