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落雄巢》拍天流

33、第三十三章【金绣足，扶木生潮水】 蚕誓初成，

　　郎君再未看她，将袖一拂，迈步踱至药箱残骸旁，靴尖缓缓拨动起地上散落的药瓶纸包，其一举一步，皆慑人。

　　一脚踢开箱身残骸，蹴飞于远，他淡声而出：“你既摔得，便赔得，整箱药具、药料、药钵，即派人一一清点，计值偿之，分毫不得少。”

　　紧随其落，他又加之一句道：

　　“药箱属军中资财，非供你一人特用。若偿不出，待伤好之后，你便留于此郡，织边郡将士冬衣以折而抵之，织不到蚕丝既竭、针线遂绝，休想踏出此门半步。”

　　声音沉沉狠辣，一字一字砸落。

　　“好。”

　　却听短发女子一声坦然应之，她目光自医者身上移去后，便未有一刻迟疑，无任何推诿之态，徐缓从容而道：

　　“既如此，便省了前面，我生来无长物，唯一双手得以劳作折抵，烦请郎君将账目列明，为我请一织工，昔日虽未习织事，然我习之甚速，上手不难。”

　　刘彻闻言，眉间沉厉蹙皱，眼中满是不虞，她还真敢当他面应得如此干脆，声音也不曾听其惊惶半分。

　　“卫青，速将边境戍卒简校记录，逐一列册，莫要遗漏一人，是岁玄冬，大汉戍卒们人人得衣御寒，当该好好申谢这位无名姓字的姑娘。”

　　郎君一语既出，满室凝窒。

　　那两人却神情如旧，烛火映在其中一人眉骨上，明暗交界，郎君面向她，轻轻一句，遂已拍为定案，“听到了？”

　　“吾之决断，弗可更改，迨至其时，本君待汝践汝所诺。”

　　至期，他等着她，看她究竟是逞一时之勇，不知深浅的强撑，还是真如她所表露于世人看的，这般撩他难捺的从容有定。

　　郎君言此，目光便自那短发女子面上收回，径去，衣摆带风，拂得案上焰影张扬狂舞。

　　转至门畔，背身抛下一句：“织工明日便到，账目今日即刻厘清。”

　　言讫，长腿已大步跨出门槛，没入长廊，这回他连脚步都未曾停下。

　　卫青垂首应下，望了一眼里间两人，席上那女子一派似若不相干的冷然，反倒是伏于地上的那名军中医者竟露出了有口难言之色。

　　他来不及多思，便已紧随外面郎君方向赶去。

　　徒留一室冷寂。

　　“为何？为何替我掩下？再将自己置于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你究竟图何？”医者起身朝席上之人发去质问。

　　她真知道吗？适才她自己对那人所应下之事，乃一件几不可成之事吗？

　　令人遗憾是，那人没有理她的质问。

　　……

　　门外已离去的那两人。

　　“陛下，臣观那医者方才似有话要说，只当着人，没敢吐露真言，且现不过她一人的一面之词……”卫青跟在刘彻身后，二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居前之人靴扣青石，铿然有声。

　　“……臣以为内中恐藏别情，观她言辞，非如皇后之性情，不像肆意逞怒毁物之辈。”

　　跟在其身后的卫青猝然已驻足停下，敛息垂头，只因刘彻听此已蓦尔转过身，冷冷瞥了一眼躬身的身后之人，忽然开口，字字皆足以对他降下责祸：

　　“朕昔日未尝见你怜香惜玉，如今却体恤起一素不相识的女流，愿为她费这般周章，怎不把这份心思，用在家姊身上。”

　　卫青垂首不语，只觉那道目光沉沉，压至头顶，再一动不敢动，陛下这是在讥诮他？

　　“臣不敢，臣未有此心，青与卫姊乃同母异父所出，早年随生父姓郑，卫姊在公主府为歌姬，臣与她虽同母，然自幼分离，各自长于他处，平日往来生疏，臣如今只幸为陛下手中一柄刀，刀锋全凭陛下执掌而向，至于卫姊，现自然有陛下护其周全，她无需臣。”

　　刘彻必乃绝顶聪明之人，卫青简单一番话，他就已知晓其中全貌原委。

　　“卿倒是看得了然，后面的话是卫子夫亲口说的？”

　　“非臣揣度。”卫青据实只答然。

　　刘彻将话在舌尖碾了碾，忽而扯出一抹极淡之笑，令人发沉的一声轻笑：

　　“倒挺令你省心，那朕想问问，若朕不护呢？”

　　卫青一脸淡然，声音稳得未起一点波澜，“臣若说不关怀，倒像真把此姊抛在了脑后、弃之不顾，落得世人不认骨肉亲情的骂名，臣若说在怀，世人又会将臣与她并在一处议论，说一人得幸，满门沾光，他们借此施压打击臣不够，还欲加以掣肘陛下。”

　　“护与不护，皆乃陛下圣心所裁，臣只求一颗赤子心，保家卫国，马革裹尸，臣的命，是陛下所拾，臣的光，是陛下所照，臣的刀，是陛下所赐，臣的心，也仅为陛下所系，有人因质陋低微而从未见过九天曜日，自然未晓明光之烈，炽烈无惮、光耀夺目，是以便信谗抹黑光辉，但光便是光，依然可刺毁他们双目。”

　　卫青想起刚室中席上那女子冷然端坐模样，与他少年时在平阳侯府初见到的陛下，竟略有重合之感，此绝非他妄自比较。

　　那副端然不动、连眼风都不屑抬起的冷然无畏之姿，像同一副本相，同骨而异质，分作男女二身，性虽殊途，却可同归。

　　偏生，便与他心底那少年天子的影子叠合了一处，教他一时辨不清究竟是那室中灯火含摄玄魅，晃人眼晕，以致心迷，还是他心底的陈年往事难忘而作祟。

　　那时，满座喧哗繁盛，他一小小骑奴只配伏缩牖下阴影，抬头多看一眼远处巨庭之席，都为僭越。

　　可他依然难抑心中所望，偷溜了进去，想窥觑一眼，便一眼难忘。

　　顺席间觥筹交错的缝隙中望去，只见一英貌瑰伟的少年宾客正端立于席外之央，右侧之方处，离坐席二矢之半置有一铜壶，席间瑟乐环奏而鸣，钟磬相和。

　　少年接矢反弹再投，如次交替，矢自少年指间而出，每发必中，矢矢皆入。

　　便听又一声轻越掷响，一截箭尾挺然有神穿入壶口，四座又是一阵低呼，已无需司射再上前将中器之数报出，皆知今日座中宾客间投壶之冠，必属那少年无疑。

　　他在一片阴影中，看得心头已热，可他一个卑贱骑奴，连席上那美酒佳肴之香都未闻得切实，还敢生出何欲念来？

　　喝彩声直起，席中欢声雷动，他也暗自为那少年合掌欢庆，可他却细见那少年一派沉静，面上无有喜色，游离于一重又一重喧闹之外，似九天金光垂落尘寰，下临人世一遭。

　　那般喧天动地之闹，落不进他眼底分毫，可那人站在那，便引满庭万众而瞩目。

　　宴席主人平阳公主侧首与美侍低声吩咐过一句。

　　席中突有一贵侯之子起身，越众而出，径直行至席外，只见他左手在外，右手藏内，掌指相叠，朝那少年作揖一礼，少年疏冷却依旧回以礼，然一转而下，听那人慢悠悠而道：

　　“君好盛气焰，当众投出全壶，也不怕落得个哗众取宠的名声。”

　　此话一出，四座惧寂，随即便响出笑声，自带乐观好戏的意味，看那少年如何应对，以及平日以贵侯之子为首随一众同侪的三陵权贵子弟们，此刻皆起哄来，一浪高过一浪，幸灾乐祸之下，是想见少年窘态的快意，谁让此子当众拔筹，将满堂风光都揽尽了去。

　　是以，受一礼听些夹枪带棒的话，理当如此。

　　他自是吃过那些豪强富贵子弟的苦，那群人自来如此，逢强便俯首，遇弱则欺凌，实则爱出风头的，是他们才对，旁人断不能越过他们而去，不然能将你毁誉得爹娘不认。

　　今日那华逸少年若是家世门第不足他们显赫，必遭折辱。

　　上首公主一直未开口，容色恬漠，不知心中何思。

　　他正替少年而忧，却见那少年眼神变转从容凌厉，一扫前刻之静，尤其掠过座中叫嚣最凶的几人，几个贵族儿郎被那一眼扫得头皮一紧，话头生生断下。

　　这一看，竟是位惹不起的主。

　　他心中忽而一松，轮至自己生出快意，瞧惯了那些人平日结群耀武扬威之状，倒难得见遇上强手这般，今日且瞧他们该如何收场。

　　却听那少年嗓音不高，偏稳稳压盖满堂哄嚷：“初至河东郡，倒是一路受益匪浅，适才既说盛气焰，足见尔等未尝见过何真为盛焰之状，不如随我至长安，以示一观——何为真气焰。”

　　五字一出口，那贵侯之子几乎疑心自个听岔，这少年，竟是长安方向而来。

　　莫非常年居于京畿之人？

　　上首，一美侍授公主之意，娇香如蝶至，行动间裙裾曳地，环佩轻撞着，走到少年身边，取来一只玉樽，为君斟酒，递上。

　　侧畔中官亦捧一方制和田玉盒，趋步上前，在少年前躬身立定。

　　众人只望见那少年接过玉盒，手中略一掂量，却并未急于开启便抛回中官手中承盘。

　　少年斜睨了一眼递至唇边的玉樽，看过那美侍低垂的眉眼，知是其主授意，伸手接过一饮而尽，却没有立放玉樽，反将它擎在指间转了半圈，再次面向那侯爵之子，轻笑了一声。

　　那贵侯之子脊背瞬时一僵，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少年便言辞炙迫，将其置困炉火之中。

　　“汝既觉得吾不该独逞光耀，以致诸位颜面难堪，那吾不妨将机会让予旁人一试，若有胆上前自显风采的——”

　　“此乃公主之礼，自非寻常物，吾愿将其让与有胆之士，谁人敢应，其归谁手。”

　　一言出，满庭骇然，此君乃何方神圣？

　　竟能随意将公主所赐当庭转赠他人，且观公主并无动怒之意，反倒闲适坐而观之，仿佛庭中之闹，于她倒添了一道闲趣，她只扬了扬手示意旁侧一名宦者，那执事宦会意，便吩咐下去，钟瑟琴声不可断，乐工不敢断音。

　　一时间，窃语已四起，人皆咋舌蹙眉、暗暗心惊。

　　“见汝既已站至吾前，何不上前一试。”

　　闻言，那贵侯之子当即应声而出，衣角带风，一副谁又怕谁之色。

　　“善，投壶虽雅，已不算稀奇，若要比试胆识，何不另添更见真章之目？”见此，少年遂莞尔一笑，其笑非善意，乃恐怖不明之笑。

　　对方未识对面少年天性手段，便以为不过寻常伎俩，未有警意，至此以后，再悔之不及。

　　“那便以此杏中核为鹄，各选一名口含杏者，齿间夹果核，不出半句虚言，蒙目转身，一投即中者，乃胜。”

　　当场，庭中人吓得面无血色。

　　窃语骤歇，满座目光齐刷刷落至中官不知何时盛杏而出的漆金盘内，盘中所盛已非果物，而乃未知何人性命。

　　美侍惊惧地望了那少年一眼，莫敢再贴近。

　　那人察意到侍女异样，未有安抚之意，目光自她面上淡淡掠过，便不再理之。

　　贵侯之子终按耐不住，正欲动身，忽听少年将玉樽往案上一搁，音不重，却直压制住其半起之势，生生顿下。

　　身后几名平日肆行无惮拿人取乐的贵胄子弟，此刻神色闪烁，脚下更不自觉退开半步，生怕被指作了去口含杏核之人。

　　不疾不徐间，少年率先伸手在盘中拈了一枚果杏，捻在指间，垂眸端详了一回，缓缓催其引颈就戮：“如何，方才应得爽利，现何不再壮胆择杏？”

　　满庭惊惧尽数与少年无关。

　　贵侯之子青白面色不定，强撑镇定，一声冷笑而出：“谁说是壮胆？正忖人选。”

　　说着回头扫了一眼，其随从玩伴皆垂首缩肩，无一人敢迎。

　　咬了咬牙，狠瞪过去，余光瞥见阴影中一个府中素常饱受欺压笞辱惯了的身影，便一指点去：“就你，过来，速去取杏。”

　　旁人他拿捏不住，区区一贱奴，焉有制服不住之理？

　　手尖所指方向，乃一道瘦削身影，短褐褴褛，屡浣见补发白，袖间隐约可见旧日鞭痕。

　　彼时，他叫郑青，其母与郑季私通所生，实则对其心而言，他喜自己此名。

　　孰不爱己本姓？孰不爱己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