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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金绣足,扶木生潮水】 病席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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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音落,一室乌翳压人顶。
边侧有人欲言不敢言,抬袖拭汗,此君说话苛酷专断,强人所不易,未免太过逼人。
生死自有定数,非人力而能强易可违,此皆乃世俗之见。
然虽若是,那郎君却似未管旁人如何所思所信,他要人活,便容不得旁人多言半句。
在他这,凡他所欲其活之人,倘死较此等轻易,他不配称为刘彻之名。
似与生俱来,他从不认世人说定数二字,他人之议,由他人之信,无非窃议、非议、妄议、谤议、毁议,他尽数全收,有胆,便至他跟前当面来诟骂。
兀自席沿而起,军医莫敢不从,却仍需将其中利害点明,声调随而起伏:
“此患已伤至股筋,久为寒侵,且生来骨弱,脉络纤脆,细如桑丝,旁人所经熬一分之痛,她则领教千倍万乘之楚,现若稍一折腾,气血许或将全数翻涌而出,在下所施乃虎狼之针,强封其血路而止,便是拿她命去搏万分之一的未定之数,易生变数,但若不动,便……”
他倒说得字字艰涩,勉力而言,终究未忍将“只等看她咽气”六字道出。
郎君光听至此,已洞明对方未尽之言,再垂目看向蒲席上那人,脸上不笑不怒,此时亦无人敢与他对视,倒是妇人那截皓腕垂落而下,指端极轻一颤,仿佛枯枝将欲伸展,心向旭日行。
若她真如朝露,轻忽即亡,一早已该咽了气。
“她既不愿死,本君便全力保下,绝不由谁说殒命便殒命。”
一语落定,郎君忽而举步,俯身凑近席侧,一臂按住她腕,感应那道虚浮脉息,象虽弱而不稳,起落却未肯止。
他笑了,继而一道沉声起:“听见没,她不也没自认这场定数?”
满室之人皆屏息见他坚若寸步不让的模样,不敢应声。
“施针,一切祸责,本君一人独承之。”
何其霸道,先不论她的死活与他有何干,还未下针,便已将所有人刨除了去,连同她自己。
好似彼女之命早便归属于他,他不做主,纵使谁来、提笔勾去,皆不算数。
命竟由他,不由己。
祸责本君来承一句话,已撂在席侧,压根无人敢接。
是以军医再未迟疑,挑针落下,席上人登时肩头一紧,被逼出一口淡气,细弱自不成声,针痛之彻骨,使之眉目紧抽,汗如雨倾落,十指尽攥,偏生未漏出一丝呻吟。
郎君低眸睹视,她一张丽容苍白,身披异邦男毡,敝陋不堪,足上无完履,零落狼藉无状,可他按腕之手却未曾松过,倒愈握紧沉。
“疼便喊。”他声音如缠缠私语,辨不出虚实,丝丝缕缕环围神魂,不知意味,“非要我逼你喊疼?”
一声嗤之。
早已洞悉,山中雨止马鞍时,她便本性如此。
明明疼得几近昏死,却连一声都不肯示弱。
既是这般性子,他那时倒想看看,她能撑到几时。
最后疼至忍无可忍,欲落下泪,她开了口,却是不知利害挑在他杀心炽盛之时问可否净面,语气竟轻飘到他亦恍了一瞬。
军医手起针落,执针之手毫未停歇,她紧咬齿关,依旧未吐出一声痛呼,唇齿咬出一线血痕,自角沁出,蜿蜒而下,滴在蒲席上,成画,一朵朵暗花绽现。
目光随那血珠一落,她仿佛真要在郎君眼底碎了。
顽硬之性,倒与他肖似。
他忽而低声开口,像是话音隔去了旁人,锐如烈日之眼只单单落向她而问:“这般可忍,倒教本君怀疑,是痛不在身上伤处,而在别处他方,是否?”
她未有回应,亦无人敢应。
怕是古今至此以后,都无人会应他这猜问。
半响,郎君注视向她另一只手,骤而察出那手中似攥一块玉扣。
他探掌过去,她五指泛白,收得极紧,不愿松,玉璧之棱已掐入掌肉,余深痕一道。
他再不与她磨,男子指节抵上女子蜷合的指缝,欲一寸寸撬开。
然倏忽之间,针仍一根一根没入体内,席上女子竟乍然睁眼,躲开了男子手掌,紧随一线目光随之而抬,眼中冷芒收聚,直直迎上俯视而下的郎君。
冷,冷如朔方寒月下三尺厚冰。
军医始料未及伤患会突然醒神,醒来得毫无征兆。
“别碰。”两个字从她喉间迸出,不容置疑,倒像她才是主宰一切之人。
刘彻探出的手僵在半空,面亦寒如冰。
郎君眼里最后一丝留情褪尽了,他未曾动怒,但比动怒更令人心头生畏。
将手收回,慢条斯理般碾了碾指腹上她沾落的一星血点,如同将心中宽宥之念亦一并碾碎了。
一眨眼之下,他狠狠出击,指如铁勾,将席上女子胸前衣襟一攥,生生将人提拖至身前,抬了抬下颌,示意军医继续扎针,不必管。
江鹤月被他攥得身子前倾,短丝散落狼藉交结。
对于睁眼所见到之人,竟是此人,她心不失有惊诧闪过。
一人冷眼,一人细视,彼此僵持。
郎君那手并未就此松开,掌指反再一紧,沉沉瞧了她良久,肆笑一声,妖邪化身如一头猛虎,“醒得倒巧。”
他倾身压近,地上乍现两人交叠之影,一俯一仰,乱作一团。
声音低至唯她一人可闻:“你既可摸我的弓,我为何碰不得你的?”
雄威烈烈,无比凶险,又令难启齿。
“暂不论旧账,本君贴身之物,你摸得,我为何碰你不得?”
“尔来吾往,方算公道。”
鼻息一滞,她微微恍怔,随即便回神静来,看着面前之人迫在咫尺的英容伟貌,只差毫厘,他眉间笑意灼灼,却十足瘆人,铁了心今日看不见她眼中为他而生起慌乱,必绝不罢休。
他不信,此女当真能在他面前芳心不乱,更不信他寻不出半分他想要的破绽。
指掌一念之间便云雨翻覆,覆压住其背,将她按至怀中,铁臂一收,至最凶险之境。
“说啊,本君要听你亲口作答。”他溢出轻笑,如嘲如探,欲逼出话来。
她未回答,却竟也不躲,眸中静然伏一弯潭月。
“装聋作哑,此一策在我这,行不通。”他凉凉一语目视她,“若默然是答,那本君便认为你无话可说,认了我所言。”
眉梢一挑,笑意更甚,郎君仿佛等的便是这一句。
似赏似纵,他力道一松,放开她,“认了,君便当你应了,今后依吾意而行。”
真乃一计明策,却步步算她。
她望向他,此人定乃阳谋一绝,杀局明棋,战场焚火,一步一步摆在人前,教她看得透彻,却无话可驳、无路可退。
骨肉痛意未止,她从那道迫人笑意中挪开,开口:“好一个公道,郎君这是欲欺辱于我了。”
“本君明枪不施暗箭,不倚势不强夺,怎成你口中欺辱一说?”
他早退开半步,直踞衣袍一振,眼风一扫,笃定之然后又一反问:
“话既已出,本君倒问问你——”他声调陡然一沉,眼神再次慢慢游走,从她身上匈奴毡衣,不伦不类,着实碍眼,到最终锁盯在那青丝不复之人的短发间,她原先一头长发,尽数没了。
字字响彻她耳畔,“你说本君欺辱,那依你之见,何种才不属欺辱?是看你负一伤臂跳河匿遁不管,还是由你横尸一躺雪地孤阶自生自灭,方显本君宽德仁厚?”
一问掷地有声,那话说得,倒像是她跳河躲他,才负得一身之伤,自寻苦吃。
四下足静,除施针细响。
静得她胸口闷呕,欲燃上一烟。
她唇线抿成一线,对旁侧军医慢言而道:“劳烦替我各刺一针,深扎,捻而转之,分别在左手内关穴、足三里,多谢。”
话题让她忽转,那军医闻言,指端一停,飞针一顿,心头霎时蒙上一层狐疑,静觑了她一眼,未料到她竟也是通晓针法之人。
然而,深扎之痛,痛彻肌理,若稍有差池,乃至损伤经脉,更何况她本就体弱。
她岂不知?抑或言之,她本就专为挑自身痛处下手。
军医捻针之手并未落下,细察她神色,她亦未催,只有疏冷盘覆眼睫,似不愿让人看见其中,“内关宁心,足三里固本,通经活络,寻常医理而已,你怕甚?”
军医被她这一问,问难住了,斜眼望向那位倨傲顶立、屹然未动的统帅之君。
“针落我身,你看他作何?怕他?”她见此,又起了第二问、第三问。
“是乃寻常医理,可姑娘方才之言,寻常人却未必受得住。”军医低声嘟囔,极是不赞成之色,“在下怕姑娘拿自己性命轻率,强撑硬气,出了岔子,在下担待不起。”
她月眸轻抬,神色如旧平静,只道:“怕我轻率,还是怕他怪罪?”
“你既执针,便只管落针,其余琐事与你一个行医者何干?何况,他又非三岁稚童,岂是事理不明、是非不分之人。”
她简单一番话,话中机锋化成反击,字字句句亦是阳策,说与那人听的。
帐中静下,自有不能悟其要旨之妙者,然刘彻是何许人也?
他乃洞晓善用阳谋者,旷世雄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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