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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秋苇荡,胡中生妖】 脱兽形,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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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月是为利齿所啮惊醒的,她躺在一片焦土余烬之中,苍苍长空,回旋于树巅之上,腿上传来阵阵尖锐刺痛,似舌过舔物,刮着腿侧皮肉,湿腻相触。
惊得她瞬间睁眼,绷紧浑身筋骨,从身下泥坑抽枪,挺身直迎,对准咬着自己不放的畜生。
只不过她一眼看去,下一瞬便识辨而出,此畜是人,因被她的持枪动作受了惊吓,已然松口。
它长一张尖长窄脸,形如幼野猿,一头毛发灰褐相间,眼露凶光,依然想扑上来咬一口饱食一餐,却惊愣于猝然振身而动的她,被其手中那把未知长管震慑,不敢再轻易寸进。
两相对峙,谁皆未先动一步。
它喉咙里滚出嘶哑呜呜声,爪子已深陷入地上焦土,眼仁含着一颗不死之心,徘徊在她裸露在外的伤腿之上,不肯离去。
终于,它动了,挪步而退,又一个转身,三步一回头,焦土纷然从坡上滚落。
她看了一眼对方的后退路线,它在往坡后那片匈奴兵卒尸堆缓徙,便收回了眼。
背靠树下,她才将心绪置于河谷之上,一片惨土狼藉,尸横遍野。
自晓此番残局,乃她一手造下。
这下可好,往后的清宁日子,已不复可得,今日一日之间,全数殆尽。
拾起泥坑中的锦袋烟盒,与枪械一同收好,她眼乍冷月之色——
呵,也不知是哪路神圣闻着气先找过来。
斜倚树干闭目而坐,耳中却被坡后传来的细碎异动扰动心神。
江鹤月猛地再次睁开眼,倏然瞥了一眼看去,却见它早已凶相毕露,踩在一具尸上,低头正撕咬死尸衣甲,预备进食前,舌下还反复吞吐一件小物,发出满足咕噜。
她本不欲去理会那畜牲造次,毕竟畜类饥甚至狠,苟非为人,行啖尸之事,原是自然常情,不足为怪。
可它舌下一物反射的冷光恰好落入眼中,教她定睛眯眼。
一枚玉壁,其内开一孔。
与她才在匈奴帐中捡回的那枚,纹路丝毫不差。
兽畜费劲气力以利喙撕破死人衣,正欲下嘴吃肉,口中却被突如其出的一截玉臂阻隔了前路,错愕过一瞬,它急牙狠咬而去,她趁此一机,曲臂巧锁住了它上牙膛,臂上穿刺两颗牙洞,流下的血顺它唇角溢出,滴落在死尸之上。
另一只手掌去撬动它的齿关,掰扣里间那块玉璧,长指一挑即出。
她又迅夹一片金鳞压入其齿缝之间,一个抽臂而捆,已取行囊外布撕裂为条,相续连缀,绑紧了它的四足。
封绳松脱而散,竹册已从刚刚物归其主的包内翻坠落下,四散横陈。
“你倒混不忌口,啃食死尸?”
“莫说人生一世,世也维艰,磨难丛生,六道万物循正途,而群生沐日,日而生息。”
“人居世间,汝为人,若一朝行入歧途,失己本真,宜当迁善改过,回头重岸而登,未尝不可始也。”
悲悯而无情的话语从她口中道出,一手已将畜生制服。
她兀然静立,一动不动,目不稍移地看它,它惊惶过、乱挣过、呲牙过、不甘过、抽泣过……
最终躺在一堆尸旁,亦一动不动。
肚子依然在发出饥渴的叫声,然四足具已被捆,也是徒然无用。
雪中,她淡静如一尊冷面玉像盘腿而踞,坐在它身边,山风复起,云雾初开。
不知雪何时骤停,空中弥漫的血气,已慢慢消散。
天地之中,似纵世事万变,她皆静坐于此,会等着它。
等它徐徐求索,慢慢找到回来的路,一条自己的路。
一声啼哭响出,其声微弱,恍若尘末,又若婴儿,微若萤火。
旋即,转成嚎啕大哭,哭声如奔雷,贯进人耳朵,回响在河谷之上,滚雪簌簌,打落在满谷尸骨之上。
她微微抬眸,指尖紧绕的绳结慢慢松了力度,腿下雪水之间,已染出道道暗红。
远处,一队下马查探的汉兵拨开拦路碎石,一步步踩着半融的残雪向河谷深处近来。
为首一人乃苏建,当他听到一阵宛如婴儿的啼哭声,似从远山一荡飘来,心头骤然一动,回头挥手示意身后兵士噤声,潜神静听,那声音自风里而来。
初时细弱,再听已如汹涌惊雷,那哭声不似寻常悲戚,像是对天地泣泪。
从军十五余载,苏建走过座座沙场尸山,从里听出不同的音,恸哭,大悲。
俗世凡尘,有人因亲人离,骨肉永诀,兀自悲鸣。
世人多为金权欲念所困,辗转一生,机关算尽,到头落得白发悔,耄耋而垂泪。
山河破碎,远戍边关游子行,慈母庭院织衣,空等战报书信,卧榻含泪。
男女情情丝,最是磨人心神处,新人旧义绝,欢愉消,隔万重,相忘独泣。
纵使古今帝王相,无有可脱,无有豁免,人常亦糊涂。
草木乍遭一阵风卷,吹起叶上淋淋落雪,花丝木枝翻涌而起,雪下的生气勃然而发。
他眯起眼,置身天地之间,心竟由衷感受到了一种生机。
又往前进数步,风声戛然落止,哭声也随之消散。
带人查巡另一头的卫青,将后续赶来支援的另一支匈奴麾下残余部队刚刚截杀,中行说已不知所踪,其余下部众群龙无首,不消数刻尽数被歼,赫连当场被生擒拿下。
刚整顿士卒将降众一一绑押入槛,清点完战场,诸事安排妥当,值守的哨兵便来报,山坳深处隐有婴儿啼声。
卫青闻听讯息随之赶来,“有婴啼?莫非是听差了?方才确有风声呜咽,应是谷中山坳灌风进出的声响。”
苏建却不认这种解释,坚持那一定是人声,出自人喉,他绝不会听错,“只是此地是战场,已乃残骨焦土,又怎还会有婴儿?”
他思及此,开口已发出疑问。
卫青目光冰冷,一头转向槛车,眼神直直钉在里头赫连脸上,“你入边劫掠,部族老小都一起带上随军同行?”
赫连自然听得懂。
他听后,原本灰败土脸上目眦一笑,头上脏辫盘蛇,眼底倏进蝎螫之毒,耳上三只金环泛着棱棱寒光,喉间又滚出粗哑的汉话:“女人,自己的哪有抢来的够味!”
“各处四方掠得多了,就逐一关起来,以供我们挑着玩,你们汉人的女人最舒服,肌理细嫩,触之滑腻。”
他若有体会地回味着,喉间笑意放肆,粗哑笑声震得耳上三环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汉女常被我们挑拣出来,纵玩次数增多,肚子便容易被搞大,生出来的崽子,小时候便当牛羊践之、唤之、鞭之,长大后就是为部落荣誉而生,到时候让勇士拿上刀去杀自己的同族,真是一件快事!”
在场的汉家将士一听到这话,怒火炸开,纷纷拔刀欲冲上前剁了这只畜生,铁甲哗哗发出脆响。
卫青暗着眼,汉眸中压抑下杀意,寒声而道:
“漢家河山,岂容尔等侵犯半寸,漢家女人,岂当我漢家男儿死绝了?容你肆意侮辱染指?”
他令将士上前将木槛打开,一把提起人咽喉,迫使赫连抬头听到,在极冷的朔北冰原河谷间,他将话沉沉放出:
“你听清楚了,我的名字是卫青,今日我在此立誓,凡掳去我任一漢民,屠戮我漢地任一村落者,皆记为一笔血债深仇,生作大漢子民,自当一分一厘,全数取其首级来讨还。”
众将士们齐齐锵然回应,将兵器举过首,响成一片,浩荡声浪自河谷翻卷而上。
“那他说的那群女人,现到底在何处?”苏建仍不死心,踏出又问,“还……尚且还活着吗?”
卫青微有一怔,五指松开,转抬住赫连的下巴欲逼问出下落,岂料却教他恰好抓住这点不再松口,甚至拿捏起姿态,作势要跟汉军谈条件,否则就是梗着粗脖不应声,将头偏向一边,眼缝斜斜,满是轻蔑。
再次激起卫青心头杀意。
“我问你,你把她们关在哪里,人是活是死?”苏建已按捺不住满腔怒意,上前一脚踹在赫连膝弯,令他吃痛一呼,口中却依旧只有一句:“——不知道。”
他还挑眉瞪眼,直看向苏建和卫青,“怎么?敢杀我,我父亲是单于仰仗的右贤王,手握八万控弦之士,你们天子都不敢轻易动我,你卫青又算什么东西!我死了,大单于定会撕毁与汉廷和亲盟约,轻率铁骑南下踏平汉朝北境为我复仇,到时候你们皇帝就算怀里搂天仙,睡黄金窝,也别想有一个安稳觉!”
赫连此时早将中行说此前告诫过他的话抛之脑后,只借持身份有恃无恐,他自信汉军投鼠忌器,绝不敢对他下死手,毕竟他们匈奴那边一旦发难,汉匈边境必定燃起战火,这是自立国始力求休养生息的汉王朝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他那模样,一如死豕不惧沸汤,似竟已吃定汉军不敢真动了他。
“你该庆幸,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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