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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扣      ...


  •   西偏院后面的佛堂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张供桌、一只香炉、一盏铜灯和一个人转身的余地。

      沈晚每日清晨推门进去的时候,晨光正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线。她先把铜灯里燃尽的灯油倒掉,换上新油,剪去焦黑的灯芯,用火折子重新点燃。

      火焰从灯芯尖上跳起来的时候,小片暖光在狭小的佛堂里铺开,把供桌上一只旧瓷碗里的清水照得微亮。她把碗端起来倒掉隔夜的凉水,换上新打的井水,碗底搁回供桌的时候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纹,慢慢收平。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可佛堂实在太小了,小到她弯腰添灯油的时候肘尖会碰到侧面的墙,小到她蹲下来换水的时候后腰会抵住供桌的边沿。

      她在这样的逼仄里待久了,反倒觉得安心,太小的空间里没有多余的视线可以落进来,她只需要对着那盏灯和那只碗,日复一日地重复几件简单的事。

      她在佛堂待了四天,头两天她把灯油添满、水换新就出来了,第三天她添完灯油之后在那只旧瓷碗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水面映出的自己脸上,模糊的一团,被波纹揉散了。

      她看了片刻然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特有的清冽,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细线把胸腔里某个拧着的结轻轻划开了一道。

      第四天她发现供桌底下那只旧木箱的位置被人动过了,箱盖比上次她合上的时候歪了一个角,像是有人打开过又没完全合拢。她蹲下来把箱盖重新盖好,手指碰到箱面的时候感觉到木板上有细微的凸起,她低头仔细看了看,是刻痕。三个字,用指甲或细刀尖压进木纹里,笔画浅但清楚:沈家安。

      她蹲在供桌前面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木箱是旧物,箱面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那三个字藏在漆面剥落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沿着那三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沈、家、安,笔划的起收都压得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怕刻深了会伤到木头。

      她收回手把箱盖重新合好,站起来把碗里的清水倒掉换了新的,然后把铜灯的灯罩正了正,推门走了出去。

      那日午后她回西偏院的路上经过燃廊,廊下那盏铜灯在秋末的日光里泛着温和的铜色。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可她的余光落在灯柱底座上,发现底座侧面刻着一样东西,很小,指甲盖大,是一朵五瓣的花。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槐花的轮廓,刻痕很浅,被风雨和时光磨得只剩隐约的线条,可五瓣的形状还在。她的步子在经过灯柱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地慢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她走回西偏院关上了院门,她把那枚旧玉扣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对着日光看,玉面温润,边沿的细红绳褪成了灰粉色,尾部打了个双结。她把玉扣翻过来看背面那道浅白划痕,指甲沿着划痕的方向轻轻走了一遍,然后把玉扣重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天夜里她躺在西偏院的硬木板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沈家安”三个字和灯柱上那朵槐花,那三个字的笔迹她认出来了——是她娘的。

      她娘的字她看了十几年,每一笔的收尾习惯都刻在脑子里,她娘刻了“沈家安”三个字在一只旧木箱上,那只木箱被放在了摄政王府西偏院后面的佛堂里。

      她娘怎么会把一只箱子放在这里?那三个字是什么时候刻的?箱子里的月白旧衫又是谁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泛着夜间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肩胛骨上。她把那只旧玉扣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玉面的凉意被她焐了一会儿慢慢变得温热。

      她闭着眼在黑暗中把那些碎片拼了一遍又一遍,六年前那夜她替他挡刀时他腰间系着的玉扣断线落在她手心里;她把玉扣留在了他身边,他从此每天在燃廊下点一盏灯;她娘在佛堂的木箱上刻了字,箱子里叠着一件月白旧衫。那些碎片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子,她看得见每一颗的位置,却还差一步才能看清整局棋的形状。

      第五日清晨,她去佛堂的时候发现供桌上那碗清水被人换过了。

      水是满的,碗沿上搁着一瓣新摘的薄荷叶,青翠的叶片在水面上浮着,边缘还带着晨露。她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瓣薄荷叶看了片刻,伸手把它拈起来放在掌心里,叶子清凉的气息钻进鼻腔,她低头闻了闻,然后把薄荷叶轻轻放回了水面上。

      她添完灯油正要走出去的时候门被人推开了。秋末的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灌满了整间佛堂,她站在供桌旁边往门口看去,陆衍站在门槛外面,玄色衣袍的肩头落着薄薄的晨光。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就站在那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供桌那碗清水上,在那瓣薄荷叶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脸上。

      她没有开口,她站在供桌旁边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整间佛堂微薄的光线。他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那瓣叶子是我放的。今早路过井台看见那丛薄荷长得还行,就摘了一片。”

      她点了点头,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像是不打算跨过那道门槛,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供桌底下那只半开的木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落回她脸上。

      “那只箱子,”他开口,语气平平的,“你打开看过?”

      她沉默了一息,没有否认,“箱盖开着,我把它合上了。”

      他没有追问她看见了什么,他站在门槛外面,晨光把他肩头的轮廓描了一道淡金的边。他看着她说:“那只箱子是我母妃的,她从前信佛,常来这间小佛堂,”他顿了一下,“她走之后,东西都原样放着。”

      沈晚站在供桌旁边没有接话,她垂眼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砖地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缓地跳着。他母妃的箱子。

      他母妃在箱盖上刻了“沈家安”三个字,她娘的笔迹和他母妃的笔迹,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只箱子上面?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他也没有再解释什么,他站在门槛外面又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被回廊的转角吞没,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供桌那碗清水里浮着的那瓣薄荷叶,它在水面上轻轻转着方向,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微风推着转了半圈又停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直接回西偏院,她等府里的灯灭了大半之后才沿着回廊慢慢走回燃廊。廊下那盏铜灯亮着,暖黄的光在秋末的夜风里微微晃动,灯柱底座上那朵槐花刻痕在灯影里显得比白日更深。

      她在灯柱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朵槐花的轮廓,五瓣,花心处有一道极浅的圆痕,像是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过之后留下的印子。她碰了那朵花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的时候指尖擦过耳垂,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她低头看,是那枚旧玉扣,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滑到了袖口,正垂在她手边轻轻晃着,细红绳的尾端在夜风里飘了一下。

      她把它攥回手心里,握紧了,那枚玉扣被她握了六年,如今离它原来的主人只有一道回廊的距离。她站在夜风里攥着那枚玉扣站了片刻,然后把它重新收进怀里,转身走回了西偏院。

      她走进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燃廊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在深秋的夜色里像一枚被钉在廊柱上的暖色纽扣,把整条回廊的暗色拧开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口子。

      她合上院门,她在黑暗中躺下来的时候把那枚玉扣重新掏出来放在枕边,用指腹沿着那道浅白的划痕走了一遍,然后闭了眼。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在床前的地砖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她在那片银白里慢慢呼吸,感觉到掌心里那枚玉扣正在被她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第六日清晨,她去前院领月例,管事嬷嬷把一小串铜板放进她手心里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腕上停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爷昨儿夜里让人把燃廊那盏灯的灯罩换了一只,铜的换成琉璃的了,透亮些。”管事嬷嬷说完就转身走了。

      沈晚站在廊下手心里托着那串铜板,日光从廊檐外照进来把铜板的边沿照得发亮。

      她低头把铜板收进怀里,走过燃廊的时候她看见那盏灯果然换了新灯罩,琉璃的,通透的暖色光晕在晨光里收着余温,即便已经被熄灭整夜了,罩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昨夜烧过的暖意。她经过灯下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可她伸手碰了一下灯罩的下沿,琉璃的面被夜风浸透了是凉的,她指尖在那片凉意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她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那个银灰锦袍的年轻男人。他今日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攥着一把折扇,看见她便停了下来,靠在廊柱上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去佛堂了?”他问。

      她站住脚,答了一句“是”,他听了也不急,扇子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像在整理什么思路似的:“那你看见那口箱子了?箱盖上刻了字吧,你觉得那字是谁刻的?”

      他问完就看着她的表情等着。

      秋末的晨光从廊檐外斜照进来,把他眼底那点试探照得清清楚楚。沈晚垂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他说:“我认字不多,那三个字有一个认不出。”

      银灰锦袍的男人听了这个回答之后没有追问,他扇子又拍了一下掌心里,然后侧身让开道来,她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地落进晨风里:“认不出也没关系,反正那只箱子放了六年了,字一直在那儿。”

      沈晚的步子没有停,她走过了回廊拐角,那阵话音被她抛在了身后。她伸手碰了碰怀里那枚玉扣的边缘,玉面被她的体温焐了整夜,温温地贴着她的衣料。

      她走过月洞门的时候日光正从东边铺开来,把整条夹道照得通通透透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前被日光照亮的地砖,走了几步之后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后的回廊尽头缓缓合拢成一幅她还看不清全貌的画。

      她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她回到佛堂的时候供桌上那碗清水已经被换过了,新水,碗沿上又搁了一片薄荷叶。

      她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片新放的薄荷叶,弯腰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面青翠,边缘完整,带着清晨的潮气。她把它轻轻放回水面,然后蹲下来把供桌底下那只木箱的箱盖重新掀开了。箱子里那件月白旧衫还叠着,她把衫子轻轻拿出来展开,对着高窗照进来的日光看了看,袖口处那道仔细补过的缝痕比她上次看见的更清晰了,针脚密实,用的是同色的月白丝线,补缝的人很有耐心,把每一针都走得平整。她把衫子叠好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的时候手指在箱面那三个字的刻痕上又走了一遍。

      沈、家、安。

      她娘的笔迹,他母妃的箱子。

      她把这三个碎片收进心里的暗格里,站起来把铜灯里的灯油续满了,把灯芯正了正,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日光正铺了满院子,她站在廊下眯了眯眼,听见远远的传来一声钟响,像是从宫城方向被秋风送过来的,闷闷的,撞过几重院墙落进她耳中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了。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西偏院,把那扇旧木门在自己身后轻轻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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