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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胆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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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伞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眼前的一切都缓慢褪去颜色,声音也逐渐遥远,他所生存着的一亩三分地被抽成了真空,别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身下的轮椅成了冰冷的审讯椅,无数盏惨白的大灯炙灼烧着他的双眼,逼迫他落下生理性眼泪来。
他苍白的身体地被锁链锁住,魂魄却悠悠飘向了半空之中。
“我又要死了吗?”他忽然感觉自己不再是地球上活着的人,而是一抹无处可去的幽魂。
蓝伞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看着自己落泪、看着自己缓慢地接受注定的命运。
蓝伞。蓝伞。蓝伞。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好吵。
他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哪怕现在外星人要入侵地球也不能打扰他进入安眠。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站起来。他决定改编一下,改为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睡一觉。
蓝伞。蓝伞。你这个胆小鬼。
像是被扔入了冰窟,蓝伞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他飘在空中,努力在惨白的空间中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可是找着找着,他竟发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胆小鬼。
那个声音更远了一分,好似对蓝伞找不到他的行为感到无趣。
“你是谁的幽魂?为什么要躲藏?”蓝伞听到自己在呐喊。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是,我是过去的你。是那个小学时说要和周黎做一辈子家人的你,是车祸时想到还好周黎不在身边的你,也是十四年来一直被你压在心底,苦寻周黎无果的你。”
“可你若是我,那我又是谁?”
“这怎么能问我?”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如果你想翻阅百科全书来寻找答案,我倒是不介意为你引路,可困住你的分明是你自己,这样幼稚的关卡太过普通,就像今天也只是普通的一天一样。”
“抱歉,我无法理解你的话。”周黎感到困惑,他语速越来越快,“你看看我,看看这冰冷无情的审讯椅,看看这摄人心魄的大灯,我分明是委曲求全被逼无奈,而你却仗着自己身处安全之地就落井下石。”
“你在怨恨我吗?”
“称不上,我只是有些心烦。”蓝伞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怨恨我自己。”
“可我却在怨恨你。”那道声音忽远忽近,“你把我关在你心底十四年,不许我出头、不许我冒进,就好像我的出现是在亵渎你的神明。你把自己的感情升华得惊天动地,实际上却只感动了你自己。”
“我只是不愿他劳心费力。”
“不,你不是。”那道幽魂写下了给自己的判决书,“你是在害怕,你怕得要命,所以选择了逃避。”
“我难道不该害怕吗?”蓝伞反问,“我身体康健时尚且可以守着他护着他,但残缺的我却是个累赘,只会影响他拖累他。”
“道貌岸然。若是真能看到周黎为你操心劳神的模样,只怕你会兴奋得原地起立。”
“我不会!”
“你当然不会。你害怕自己站不起来,但更害怕从他眼中看到嫌恶的眼神,所以干脆就不让他看不让他陪。”那道声音中带着嘲讽,“你不给他陪在你身边的机会,原因不过就是你是一个胆小鬼。”
在恍惚中,蓝伞的视线终于对上了焦,他努力地看清眼前的世界,直到周黎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我是个,胆小鬼。”蓝伞轻声呢喃。
周黎抬起眼帘,望着蓝伞磕磕绊绊地开口。
“我确实是个胆小鬼,不敢面对车祸后丑陋的、不堪的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大多数时候,我感到疲惫,复健让我感到疲惫、虚伪的社交让我感到疲惫、活着也让我感到疲惫。”
“在得知自己失去行走能力的那一刻,我并不明白哪里有我继续活下去的意义。我想自己该出去走走,该出门散散心,可甚至连这样简单的事,对我而言却也成了奢望。”
“极偶尔的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也会思考自己是否只是在无病呻吟。可惜无论晴雨,我总是很低落。”
周黎看着失魂落魄的、疲惫的蓝伞,他的心里感受到久违的平静,时隔多年,他终于剥下了蓝伞的面具,尽管两人的心都鲜血淋漓,但却也头一次贴得这样近。
“当年的你不愿面对自己,那现在的呢?”周黎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蓝伞昏昏沉沉地笑,光是回忆就耗费了他不少的力气,“但这一次我想把审判权交给你。”
说到此,蓝伞伸手拉住周黎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残疾的双腿上,“这样的我丑陋且不堪,但却仍在贪心地祈求能够得到你的原谅。阿黎,我亲爱的阿黎,请你原谅我的懦弱吧。这些年来我逐渐放空自己,却独独放不下你。”
周黎心软了。
撒娇。看着眼前小心翼翼的蓝伞,周黎脑中蹦出了这个词。
他现在到底几岁?周黎认真端详着眼前的蓝伞,他的脸颊消瘦,看起来弱不经风,眼睛却亮亮地闪着光盯着他,这是泪吗?蓝伞居然也会流泪。
现在在我眼前的,究竟是二十四岁的蓝伞,还是十岁的蓝伞,而我又是二十四岁的周黎,还是十岁的周黎呢?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周黎望着蓝伞的眼睛,又像在望他的灵魂,他忽然想起了吴两喝醉时说的那句话——“爱就是会让人感到害怕的”。原来是这样啊蓝伞,原来你落的每一滴泪,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想告诉我,你的心在念着我。
这么快就原谅他是不是有些太便宜他了?周黎怀疑自己被吃得死死的,可就算嘴上不说话,他的眼睛他的心也仍系在蓝伞身上。好吧,害怕也没关系,逃避也没关系,哪怕蓝伞的爱是递给白雪公主的毒苹果,周黎依旧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那这一次,你还会离开吗?”周黎最终只问了这句话。
“不会再不告而别了。”蓝伞郑重地许下诺言。
对这个答案,周黎不算完全满意,但同样,若是蓝伞说出再不离开的承诺,恐怕就该轮到他不适应了。
况且他知道这对蓝伞已经前进了很大一步——愿意前进就好。
这么想着,他扶在蓝伞腿上的手逐渐上移,握紧了蓝伞微凉的左手,又一点一点拖着蓝伞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他的脸侧卧在蓝伞掌心,最终落在蓝伞枯竭的双腿上。
“好吧。好吧。”周黎舒了口气,感觉松下了肩上千钧重的担子,而蓝伞成为了他灵魂的唯一归途,“蓝伞你这只坏狐狸,你就是仗着我放不下你。”
“嗯,我是坏狐狸。”蓝伞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坏狐狸就多谢英明的机器人大王网开一面了。”
这一天,蓝伞回家后获得了一夜好眠。
但周黎却有些睡不着了。
“两,你说家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周黎依在岛台上摇晃着酒杯——酒杯里装的是雪梨汁。
吴两满头黑线地喝着酒吐槽,“你把我大半夜的叫过来就为了问这个?哎哥你能不能别喝你那小甜水儿了……你看看你自己,顶着这一副忧郁帅哥的建模看着二五八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浪荡子弟呢,谁成想呢,喝一晚上居然没一口是不甜的。”
周黎装作不在意地移开了凝在雪梨汁上的目光,“这有什么?你对象在的时候,你不也滴酒不沾?”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已经今非昔比了。”吴两梗着脖子反驳,音量却越来越低,“况且我那也不叫被他管着,而是叫积极打造良好家庭氛围,你把我说得和夫管严似的那我多没面子。”
。没眼看。
“哎你别扯我身上,刚不是在说你么?你即成年了又没对象,舅舅舅妈也不管你,来和我一起喝一口呗?”吴两支起身,意图给周黎倒酒。
“谁说我没人管了?”周黎一手盖着杯子防止酒精被倒入,另一只手握住了倾斜的酒瓶。
这下轮到吴两当机了,沉默几秒后似是在判断自己有没有听错,“你谈恋爱了?”
周黎,“那倒没有。”
“那是有了暧昧对象?”
“好像也不是。”
“那是个什么,总不能是你背着我偷偷找了个医生来监督你的衣食住行吧。”吴两看着周黎用手盖得毫无缝隙的杯口,终于放弃了给周黎倒酒的念头,无奈放下酒瓶躺回了沙发里,而后眯起眼发出怀疑且警惕的目光,“莫非还真是你找了其他医生看病吗,那得罪加一等。”
周黎心虚地举起双手示意投降,“冤枉,管我的可不是医生,是家人。”
“家人?怎么,舅舅舅妈良心发现了?”吴两满脸质疑。她和蓝伞除了亲缘之外还算做了多年朋友,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亲戚之间的闲话,她可不觉得自己的舅舅舅妈会在某天忽然就明事理了。
“倒也不指望他们。”
“那还有谁?”吴两困惑地问。
“我不是说了?是我家人,”周黎说得很顺嘴,“家人就是家人。”
这下吴两也开始稀奇了,“是哪位哥姐成我嫂子了?我见过吗?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周黎当作没听到,想了想后又抛回了一个疑问,“你说到底什么样的才能被称为家人呢?每天一起吃饭,在你有困难的时候竭力给你帮助,关心你爱护你……”
“吴两,这就是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