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岸》铜锁清秋

1、转学 舒媛跟母亲

　　九月，临江城飘着绵绵微雨。细密雨丝像一层薄纱笼罩下来，舒媛走进一条潮湿的小巷，脚下路面积着泥水，墙根爬满大片青苔。
　　她推开老旧的家门，客厅里散落着不少空酒瓶，男人侧躺在沙发上。舒媛垂着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妈，我想转学。”
　　“啪！”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打破屋里沉闷的寂静。
　　舒媛猛地抬头，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林慧芝已经站到她的面前。女人身上还系着围裙，眉眼生得好看，只是被生活磋磨得满脸疲惫。“你难道不清楚家里是什么境况，哪里还有钱供你转学？”林慧芝的声音冷漠，又藏着掩不住的倦怠。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如同舒媛心底翻涌的情绪。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妈，求你了。”林慧芝没有再回应，转身走进厨房，无人看见的角落，她的眼底掠过一抹心疼。沙发上的男人吴志远这时坐起身，伸了伸胳膊：“慧芝，饭好了吗？”林慧芝敛去神色，淡淡应道：“好了，准备吃饭。”

　　餐桌上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说话。吴志远往舒媛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舒媛低着头，默默把饭菜咽下去，滚烫的眼泪无声滚落，混进饭菜之中，满口都是苦涩。
　　“志远，你给她夹什么菜，她自己没有手吗。”林慧芝开口。吴志远愣了愣，讪讪地不再作声。“哭什么哭，不过就是在学校被霸凌，有什么值得哭的，别这么矫情。”林慧芝压抑着情绪说道。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舒媛哭得更加厉害，捂着脸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林慧芝话说出口便知道言辞过重，可自尊心让她拉不下脸去道歉，颓然坐在椅子上。吴志远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自己冷静一会儿吧。”
　　房门关上，舒媛背靠着门板滑落在地，脸上还残留泪痕。她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还算温馨，床头柜摆着一张相框，里面是一张陌生男人和家人的合照。身心俱疲的她躺倒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长久以来在旧学校的日子，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之中，还要咬牙坚持读书，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每当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总会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切总会过去的。
　　夜半时分，林慧芝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她走到书桌旁，望着女儿的日记本，缓缓将一张皱巴巴的转学通知书放在桌面上，又撕下纸条，提笔写下：到了新地方，好好生活。这张通知书，几乎耗尽了她大半年的工资。
　　第二天清晨，舒媛醒来，家中已经空荡荡，父母早已出门上班。
　　书桌上那张通知书和纸条映入眼帘。她拿起纸条，指尖微微发颤，读着上面的字迹，眼眶发热，小声喃喃：“谢谢你，妈妈。”
　　时光转瞬，便到了开学的日子。
　　舒媛紧紧攥住那张褶皱的转学通知书，站在临江市第三中学的大门口。望着面前宏伟的教学楼，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里走，仿佛也向着崭新的生活迈出一步。
　　校园处处洋溢属于少年人的朝气，舒媛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新生活微弱的期盼，又挥之不去未知的恐惧。
　　可刚刚走进教学楼，一幕猝不及防撞入眼帘。走廊之中，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将一个黄毛少年打得鼻青脸肿。舒媛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旧日校园里被欺凌的记忆汹涌翻涌上来，那些恐惧的画面和眼前重叠在一起。她下意识捂住耳朵，蜷缩躲到走廊的角落。
　　打斗中的男生抬眼，朝她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随即松开手，若无其事转身离开。直到那道背影消失，舒媛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她回过神，想起自己还要去教导处办理入学，拦住路过的同学问路。

　　“同学，请问教导处往哪里走？”

　　“沿着这条走廊右转就到了。”

　　“谢谢你。”

　　她一边朝着教导处走去，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刚刚那个少年的模样。她向教导处走着，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个打人的男生。不知不觉她便走到了教导处，她抬手敲了敲门。“进来吧。”舒媛缓缓走进屋子，屋子不大，有几个中年男人，看她进来了那几个中年男人严肃的打量了她一下，其中戴着眼镜的男人开口。“你就是新转来的吧。”舒媛乖巧地点了点头。戴眼镜的男人见她这乖巧的模样严肃的神情渐渐松动。“老蒋啊，过来下，这是你的新学生。”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从后面走过来，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你好，我叫蒋中天，是你的班主任。一会上课我带你去教室。”
　　“叮玲玲…”到了上课时间，蒋中天带着舒媛走到了一间教室，门旁的牌子上写着，高二（七）班。教室里闹哄哄的，蒋中天走教室脸上挂着严肃，和刚才和蔼的笑容简直判若两人。舒媛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后排窗边住着胳膊看着窗外。她不禁一惊，心底猛地一阵，怎么偏偏，跟他分到了同一班。察觉到他的目光男生也抬头恹恹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看了不得了，下得她赶紧收回目光。“咳咳，好，今天我们班迎来了一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她愣了愣随即注意力回到台上的蒋中天身上，她走上讲台轻声开口：“大家好…我叫舒媛…今年十七岁。”台下传来掌声，舒媛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刚刚还在想会不会没有人鼓掌？如果这样的话她就真的想回家了，不过好在，台下的同学们并没有那么做，大家都好奇的看着台上舒媛。舒媛本来就内向，被大家这么一盯，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攥着身上的校服。台上的蒋中天看出了她的紧张。“好了，你下去吧。”他指了指靠窗最后一排位子的空座说道。“你先坐那里吧。”
　　舒媛如同五雷轰顶，她最不想碰到的人居然跟她做了同桌！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慢悠悠地走过去坐了下来。等她坐下的时候，台上的蒋中天开始讲课。舒媛打量着周围，周围的环境很好，窗台上摆放着许多绿植。地板上也干干净净，桌椅也摆放得很整齐。她不敢转头不敢看旁边的男生，话说她还不知道旁边男生的名字呢。她在她的小脑袋里想：“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呢？”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好奇这个，她不应该躲着他吗。她意识到自己旁边的这个人好像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正在吸引着她。
　　她想着想着，下课铃就响了起来。她刚想起身视线就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吸引了。“你好呀！我叫林小棠！”舒媛被她着热情的声音弄得有些不知所错索性伸出手。“你好呀。”林小棠抬起头把手握了上去，笑得灿烂。舒媛被她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笑容打动了，也笑了起来。这时舒媛身后的男生起身，又瞟了一下她，起身离开教室，见他起身周围的同学纷纷避开。只有林小棠叫他要走转身叫他：“欸！沈怀景！”舒媛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沈怀景…原来他叫沈怀景啊。”林小棠见沈怀景没有犹豫的转身离开，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又换了一副嘴脸，又变笑了起来。舒媛把一切都尽收眼底，有些许好奇。不过很快就被热情的林小棠拉着去参观校园。
　　一路上林小棠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校园里的各种规矩和八卦，可始终没有说到舒媛最好奇的事情上，就是为什么大家都避着沈怀景，还有为什么她不避讳他。两人走到走廊的尽头，舒媛终于没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小棠，为什么大家都避着沈怀景啊？”林小棠微微一愣，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这倒是说来话长了，说到为什么那就不得不提我们三中的小黑榜了。”舒媛微微一愣疑惑的说：“小黑榜？”林小棠继续说：“这个小黑榜啊，就是全年级口口相传非正式的榜单，上面记着所有人都默认“不能碰”“不能招惹”的人。而沈怀景呢就是这个榜单的第一名！”舒媛有些愣住了。“为什么呢？因为他打架厉害吗？还是家里有靠山？”林小棠听到这话笑了笑，摇了摇头。“都不是。”舒媛更加疑惑了。“那为什么？”
　　林小棠挽住她的胳膊朝着外面走去，边走边说道：“原因只有五个字，就是打架不要命，意思就是沈怀景这个人打起架来不要命，可吓人啦。”舒媛沉思心理想着早上自己看见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黄毛，打心底的有些害怕他，心理下定决心一定不要跟他扯上关系。林小棠见她走神，拉了拉她的袖子。“怎么啦，舒媛。”舒媛回过神来。“没事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过了一会她跟林小棠一起回到教室，落座。刚坐到同桌位置，女主的生理感受。椅子另一边就是他，刻意把书本往自己这边收拢，身体紧紧贴着桌子边缘，不敢往右侧瞟。鼻尖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耳边是班级细碎的议论声，周围同学偷偷投过来打量的目光。所有人都在同情她，竟然和“瘟神”坐在一起。过往被霸凌的记忆碎片隐隐翻涌，手心冒出冷汗。她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招惹他，尽量无视，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学期就她的余光只敢落在桌面，不敢看他的脸。能够瞥见他的手腕，上面有浅浅陈旧疤痕。
　　他并不理会周遭窃窃私语，只是懒洋洋趴在桌子上，侧脸埋进臂弯，不和任何人交流。没有发怒，也没有张扬，安静得有些落寞。
　　和刚刚打架时凶狠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瞬间她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很快又被恐惧压下去。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心软，刚刚那一幕是亲眼所见，他是危险的人。
　　窗外初秋的风刮过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张课桌隔开两个人，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她还不知道，这一张偶然分配的座位，会把两个人破碎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此刻只有无边的不安笼罩着她，对未来的校园生活，满心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