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秋雨 乌云压得很 ...


  •   第二章秋雨
      陈望来的第二周,苏晚知道了他三个习惯。

      第一,他写字用左手。这事是方小琳最先发现的——"哎你们看,陈望用左手写字!"然后被老周瞪了一眼,缩回去了。但苏晚确实注意到了,他写字的时候手腕微微弓着,笔尖和纸面成一个很刁钻的角度,字迹却出奇地工整,一笔一画像刻出来的。

      第二,他不爱喝热水。教室后头有个暖壶,大家都拿塑料杯去倒水,陈望从来不。他桌上常年搁一个军绿色的水壶,盖子是塑料的,拧松了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苏晚有一次听到那个声音,莫名其妙觉得像某种信号——他渴了。

      第三,他会在课上偷听随身听。

      耳机线从袖子里穿过去,手里攥着随身听塞在课桌里,耳朵只塞一边。老周在讲台上讲函数单调性,陈望低头"看书",实际上在听歌。苏晚知道,因为她能看见他袖口里那根黑色的线。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忽然变了脸。

      上午还是大太阳,下午第一节课窗外就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像谁把一块湿抹布盖在了小城上面。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苏晚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哗响。

      她伸手去关窗,够不太着——插销在很上面,她得踮脚。手指刚碰到插销,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咔嗒一声,把窗户推上了。

      陈望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谢了。"苏晚说。

      他没说话,收回手,坐下了。

      方小琳在旁边拿胳膊肘怼她,苏晚假装没感觉。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但雨已经下大了,操场积了水,体育老师让大家在教室自习。教室里闷得很,窗户上全是雾气,有人拿手指在玻璃上画画。

      苏晚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还是没思路。

      一张纸条从左边递过来。

      她展开看,上头画了一个图——正是那道大题的辅助线。线画得很直,旁边写了三个字:连这个。

      苏晚看了一眼图,恍然大悟。她在纸条背面写:你连数学都会?

      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省城进度快一点。

      苏晚想了想,又写:你成绩很好吧。

      这次纸条回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方小琳在旁边小声说:"你俩又传纸条了。能不能带我一个?"

      苏晚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没理她。

      下雨天最麻烦的是放学。

      苏晚推着自行车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雨还是很大。屋檐的水连成线往下淌,地上积了一层,踩下去鞋子就湿。她没带伞,站在门洞里犹豫。

      方小琳今天她爸来接,早走了。教室里就剩她和值日的陈望。

      陈望拎着拖把从教室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

      "没带伞?"他问。

      "没看天气预报。"苏晚说。

      陈望把拖把靠在墙上,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不大,伞面有些旧了,但还算结实。

      他撑开伞,看了一眼苏晚,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意思很明白。

      苏晚犹豫了一下。她的自行车在车棚里,车棚离教学楼大概一百米。一百米而已,跑过去也就淋湿一身。

      但陈望站在雨里,伞举着,等她。

      她快步走过去。

      伞不大,两个人撑勉强。苏晚尽量缩着肩膀,怕碰到他。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衬衫袖子传过来,不多,就一点点,但她觉得那一块皮肤发烫。

      陈望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他的右肩露在伞外面,雨打在衬衫上,颜色深了一块。

      他们走得很慢。雨声很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苏晚闻到那股白肥皂味,混着雨水的气息,凉凉的。

      谁都没说话。

      一百米的路,走得像有一千米。

      到车棚的时候,苏晚掏钥匙开锁,手有点抖——冷的。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陈望站在旁边,伞一直举着,罩在她头顶。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他的半边身子全湿了,衬衫贴在肩上,能看见锁骨的轮廓。

      苏晚锁开了,把自行车推出来,回头看他:"你呢?你怎么回去?"

      陈望没回答。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

      两个字,不重,但很稳。像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苏晚愣住了,手本能地接住伞柄。伞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塑料柄套,微微发烫。

      "那你——"

      她话没说完,陈望已经转身,淋着雨往校门口走了。

      雨水打在他头发上,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他走得不快,像不在乎淋不淋雨这件事。

      苏晚站在车棚底下,攥着那把伞,看着他走远。

      她想说"伞还你",但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她骑上车,一手扶车把,一手撑开那把伞。风有点大,伞不太好控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挡住大半的雨。伞面还残着他的白肥皂味,混着雨水,凉凉的。

      骑到半路她才反应过来——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给你",只说了"拿着"。

      好像在她手里,和在他手里,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晚突然想起方小琳说过的一句话:"陈望这人,话少,但做的事都落在一个点上。"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她在意了。

      她在意了,这让她有点慌。

      第二天早上,苏晚把伞擦干净、叠好,趁陈望没来,放在他桌上。

      她想,伞还了,这事就算了了。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前,她从书包里掏课本,手碰到了一个东西。

      那把伞。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铅笔盒旁边。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你的。

      苏晚愣住了。她明明放在他桌上的。

      她低头闻了闻——伞面上有淡淡的雨水味和白肥皂味。

      她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写了三个字:

      还你了。

      然后又觉得不对。是她先还的,他又退回来了。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他写的"你的"两个字。笔迹很稳,一笔一画,跟他写板书的样子一样。

      忽然明白了。

      不是"这是你的"。是"这把伞归你了"。

      苏晚耳朵尖红了。

      方小琳正好转过来,看见她的耳朵,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脸红什么?"

      "热的。"

      "十月份你热?"

      "热的。"

      方小琳看了她两秒,又看了一眼左边空着的座位——陈望去操场跑步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晚,你是不是——"

      "做你的卷子。"

      方小琳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那个"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比说一万句话都烦人。

      期中考试前一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是小事,其实也不算小。

      那天晚自习,苏晚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最近复习到很晚,白天上课就撑不住。老周巡视的时候,苏晚还在睡,方小琳在旁边急得拿笔戳她胳膊,没戳醒。

      陈望从旁边伸过手,把苏晚桌上的课本竖起来,挡在她脸前面。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做的。

      老周走过来,看见竖着的课本,以为苏晚在低头看书,没说什么就走了。

      等老周走远了,陈望把课本轻轻放回去。

      苏晚动了一下,没醒。她的脸压在胳膊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陈望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物理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她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频率的潮汐。

      方小琳全看见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些事看见了,但好像不该说。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苏晚在校门口看见陈望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

      那女生穿一件红色外套,扎马尾,长得挺好看。她好像在跟陈说什么,陈望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像是很熟,但又不亲昵。

      苏晚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停过。

      她骑上自行车,走了。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翻开《宋词选》,停在晏几道那一页:"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她盯着这两句看了很久,然后翻过去了。

      第二天,苏晚没怎么跟陈望说话。不是刻意不理他,就是——没什么好说的。纸条没传,眼神没交流。连方小琳都察觉到了:"你俩今天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

      "那你干嘛跟人家冷战?"

      "没冷战。"

      方小琳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晚在草稿纸上写字,写了又划掉。陈望在旁边安静地做卷子,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快下课的时候,一张纸条递过来。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接。

      纸条就这么悬在两张桌子中间,陈望的手没缩回去。手指很稳,一点都没抖。

      过了大概十秒,苏晚接了。

      纸条上写着:那是我妹。她从省城来,给我送东西。

      苏晚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铅笔盒里。

      她没回。但她拿出另一张纸,写了一个字,递过去:

      哦。

      陈望看着那个"哦"字,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笑了。

      苏晚看到了。

      她飞快地转回头,心跳很快。低头假装做数学题,但那道题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方小琳在旁边写了一张纸条递过来:

      "你是不是喜欢他?"

      苏晚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没承认,也没否认。

      窗外,十一月的风吹进来,比九月凉多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打着旋儿落在操场上。苏晚想起开学那天,陈望站在梧桐树底下仰头看天的样子。

      那时候天还很蓝,黄昏很长。

      现在天暗得越来越早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自习她睡着的时候,陈望在课本后面多看了她不止一眼。

      他看见她睫毛的影子,看见她压红了的胳膊,看见她散下来的头发上别着一枚旧发卡,银色的,小蝴蝶形状,掉了一块漆。

      他想,这枚发卡她天天戴着,掉了漆也没换。

      然后他想,他怎么连人家发卡掉没掉漆都知道。

      陈望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做题。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了一个墨点。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高考还有七个月。

      别想了。

      但他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她的呼吸很轻,像猫。

      他把目光移回卷子上,把那道物理题从头到尾又算了一遍。算对了,但写得很慢。

      因为耳朵在听别的声音。

      十一月的第一场冷风来的那天,苏晚发现桌上多了一支新钢笔。

      英雄牌的,黑色笔杆,跟她掉的那支一模一样。

      旁边没有纸条。

      她看了一眼左边。陈望正低头翻书,表情什么都没有。

      苏晚拿起笔,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下。出水很顺。

      她写了一张纸条:我没说笔坏了,只是掉了帽。

      推过去。

      陈望看了一眼,写:我知道。

      苏晚:那你还买?

      陈望:这支好写。

      纸条传回来的时候,苏晚注意到他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但只一点。

      她不确定是不是教室太热了。

      方小琳在旁边咬着冰棍棍子,看了一眼陈望的耳朵,又看了一眼苏晚的耳朵,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们俩,"她小声说,"迟早的事。"

      苏晚没反驳。

      方小琳觉得自己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秋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