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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挟天子 挟天子,握 ...

  •   一、一个皇帝的心事

      孝武帝元修坐在洛阳的宫殿里,他是北魏的皇帝。

      但他的圣旨出不了宫门。

      出不了宫门是什么意思?不是物理上的出不去——有人拿着他的圣旨往外走,没人拦。但到了需要执行的时候,没有人会"只凭圣旨"办事。每一个被元修任命的大臣,在下达任何命令之前,都会先去问一个人。

      不是皇帝。是丞相。

      高欢。

      高欢不住在洛阳。他在晋阳。但整个洛阳城的政治运作,都是围绕着他转的。元修想任命一个冀州刺史——高欢说不行,这个人选不行——那这个人就当不了冀州刺史。元修想调一支部队去加强洛阳的防务——高欢说不需要——那支部队就来不了。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君臣关系。这是一个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元修是坐在龙椅上的租客,高欢是手里拿着房契的房东。

      元修对此一清二楚。

      他不是傻子。他是孝文帝的孙子,从小在宫廷里长大。他见过权力的运作方式,见过尔朱荣是怎么对待皇帝的,见过孝庄帝是怎么因为"不听话"被缢死的。他对"傀儡"这个身份有本能的警觉。

      即位之初,元修表现得非常恭顺。

      他对高欢极其客气——该封王封王,该赐赏赐赏。高欢被封为渤海王、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所有最高头衔,元修都给。他甚至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话:"朕之得位,实赖高王。"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这个皇位,是高欢给的。

      在政治学的意义上,这句话说得很对——没有高欢的支持,元修确实当不了皇帝。但从心理学的意义上,这句话也很危险——一个人如果公开承认自己的权力来自于另一个人,那他心里一定在想:有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权力不再依赖于那个人。

      元修在心里想了很久。

      他开始观察。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高欢身边的人,对高欢的忠诚超过了对他这个皇帝的忠诚。他身边的宦官、宫女、侍卫——不少人其实是在替高欢监视他。他写的信、他见的人、他晚上失眠时说的梦话——可能第二天就被传到了晋阳。

      这不是他的"感觉"。这是事实。高欢确实在监控皇帝——这不是他阴险,而是时代的常规操作。在乱世里,任何一个掌控朝廷的权臣,如果不监控皇帝,那就是在自杀。高欢需要知道元修在想什么、在谋划什么、和谁来往。

      元修也发现了另一个问题:高欢虽然监控他,但没有杀他。

      尔朱荣对待皇帝的方式是"我想杀就杀"——孝庄帝杀了尔朱荣,尔朱兆马上杀了孝庄帝。高欢不一样。高欢把皇帝当成一个"必要的摆设"——我不需要杀你,因为我自己不想当皇帝。我需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让天下人觉得北魏还在。但你不能干涉我的实际权力。

      这种模式的问题在于:如果皇帝安于自己的"摆设"角色,一切都好说;如果皇帝不安于——如果他想恢复实际的皇权——那么矛盾就不可避免。

      元修选择了第二条路。

      二、关中:一个替代方案

      公元533年春天,元修开始秘密联络一个人。

      贺拔岳。

      贺拔岳是谁?简单说,他是关中地区最强大的军阀。他不姓尔朱,但他手下的军队就是尔朱天光原来的那批人——尔朱兆在韩陵之战败亡后,尔朱天光的部队散落在关中,被贺拔岳收编整合了。

      关中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四面有险关——东面潼关、南面武关、西面大散关、北面萧关。谁占据关中,谁就拥有一个天然的战略高地。而且关中的地理位置意味着:你可以从关中向东打洛阳,但东边的人想打进来非常困难。

      贺拔岳这个人,和当时的多数军阀有一个显著区别:他重视人才。

      在他的幕府里,聚集了一大批文武兼备的人——其中最重要的是两个人:苏绰和李虎。苏绰后来为宇文泰设计了"府兵制",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军事制度改革。李虎是后来唐朝开国皇帝李渊的祖父——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贺拔岳在关中经营了几年,已经有了一支相当可观的军事力量。

      元修看上贺拔岳,逻辑很简单:如果能拉拢贺拔岳,让他从西面牵制高欢,自己在洛阳就有了和晋阳叫板的资本。

      他派了一个密使去关中。

      密使带回的消息很积极:贺拔岳愿意为皇帝效忠——至少口头上是这么说的。

      元修大喜。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愿意效忠"等于"愿意为你打仗"。这是两个概念。

      贺拔岳愿意效忠皇帝——因为"效忠皇帝"在任何时候都是没有成本的政治表态。但他愿意为了皇帝去正面硬刚高欢吗?那就不一定了。高欢在韩陵歼灭了尔朱联军二十万人,贺拔岳手里的军队最多也就五万。五万打十万?贺拔岳的数学没那么差。

      但在元修看来,贺拔岳的效忠是一个信号:至少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他需要的只是一条通往长安的路。

      三、一次致命的误判

      公元534年二月,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局势的事情。

      贺拔岳死了。

      不是战死。是被刺杀。

      刺杀他的人叫侯莫陈悦,是关中地区的另一个军阀。两人之间有一些地盘纠纷和旧怨,侯莫陈悦在一次宴会上趁机刺杀了贺拔岳。

      这件事对元修来说是晴天霹雳。他刚刚好不容易在关中找到了一个潜在的盟友,这个盟友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关中再次陷入了权力真空。

      但让元修更没想到的是:贺拔岳死后,关中并没有陷入混乱。因为马上有一个人接管了贺拔岳的旧部。

      宇文泰。

      宇文泰这个名字,我在第一章里提过一次。现在需要正式介绍了。

      他是武川镇人,和贺拔岳同乡。他父亲宇文肱是武川镇的底层军官。宇文泰本人早年并没有什么特别显赫的经历——他投奔贺拔岳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军官。但贺拔岳非常看重他,提拔他为夏州刺史。

      贺拔岳之所以看重宇文泰,是因为宇文泰身上有一种特质:他做事极其有条理。

      在乱世中,大多数军阀靠的是勇猛和直觉。尔朱荣是个例外——他有战略眼光;高欢也是个例外——他有政治嗅觉。但宇文泰属于第三种类型:他有制度意识。

      制度意识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看到的不是"下一仗怎么打",而是"怎么建立一个能够持续运作的体系"。他关注军队的组织结构、地方的行政管理、人才的选拔机制。他是一个用系统思维来解决问题的领导者。

      这种特质在当时极其罕见,而且在后来的历史上证明是最值钱的一种能力。

      贺拔岳被杀后,宇文泰从夏州星夜赶到平凉(贺拔岳军的大本营),成功说服了贺拔岳的旧部推举他做新的领袖。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攻打侯莫陈悦,将其击败——既报了仇,也统一了关中。

      几个月之内,宇文泰就从一个中级军官变成了关中的新主人。

      这个过程有多快?快到高欢还没来得及反应,关中已经换了一面旗帜。

      高欢对此非常警觉。他派了一个使者去见宇文泰,表示"愿意合作"。宇文泰的回复是:请皇帝来关中。

      对,宇文泰没有说"我效忠高王"。他直接绕过了高欢,向皇帝发出了邀请。

      这个邀请对元修来说,是天降甘霖。

      四、高欢的警告
      公元534年五月,高欢从晋阳来到洛阳。

      他来的目的很明确:让元修放弃和关中联络的念头。

      关于这场会面,史料没有留下具体的对话记录——《北齐书》和《魏书》都只记载了"帝与神武有隙"——《资治通鉴》说两人之间"渐有猜贰"。所谓"猜贰",就是互相猜疑。

      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演。

      高欢大概是这样说的:陛下,关中的宇文泰才刚刚接管贺拔岳的旧部,根基不稳。陛下如果现在去长安,会变成宇文泰的人质——就像孝庄帝当年在洛阳是尔朱荣的人质一样。我高欢没有夺位的野心,陛下待在洛阳,一切都好说。但如果陛下西行——那天下就可能再出一个尔朱荣。

      元修的回答大概是:丞相多虑了。朕只是有些皇族的亲戚在关中,想见一面。

      高欢知道他在说谎。

      高欢也知道元修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们必须保持这种表面上的礼数。因为一旦撕破脸,就没有回头路了。

      高欢离开洛阳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派兵。

      他没有直接包围洛阳——那样太难看,等同于政变。但他派出了一支军队驻扎在洛阳以北的黄河渡口,名义上是"保卫京师",实际上是控制元修西逃的必经之路。

      这一步棋走得非常聪明。

      如果高欢不派兵,元修随时可能跑掉。如果高欢派兵包围洛阳——那就是尔朱荣第二了,元修的逃跑阴谋就会变成合法的"皇帝出逃避祸"。高欢选择了一种中间状态:我不限制你的自由,但我封锁你向西的通道。

      元修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他可以留在洛阳——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每天在奏章上盖章,偶尔出席一下高欢送来文件的朝会,然后回到后宫里一个人生气。

      或者,他可以冒一次险——赌一次。

      他选择了赌。

      五、一个夜晚的出逃

      公元534年七月二十五日。

      夜。

      元修在洛阳宫中,召集了他最信任的几个人:侍中斛斯椿、领军将军元宝炬、武卫将军独孤如愿——这些名字你不需要全部记住,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是元修最后的班底。

      斛斯椿是个非常关键的人物。他原本是高欢的人——高欢安排他辅佐元修。但斛斯椿在洛阳待久了,渐渐发现一个问题:高欢控制朝廷的方式太严密了,严密到连斛斯椿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颗随时可能被替换的棋子。他不想做棋子。他想做执棋的人。

      所以斛斯椿倒向了元修。

      元修的计划是:趁夜出宫,轻装简从,从洛阳西面出城,渡过黄河,直趋长安。

      他们需要避开高欢布置在黄河渡口的驻军。斛斯椿的建议是:不走官道,走小路。

      在那个年代,夜晚走小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风险极高——没有照明、没有向导、随时可能遇到野兽或者匪盗。一国之君带着几十个随从,在荒山野岭里逃亡——这个画面本身就很荒诞。

      但元修没有别的选择。

      他写了一份"遗诏"——不是遗书,而是把皇位禅让给某人的诏书——留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这份诏书放在御案上,让明天早晨宫女发现它的时候,大家会以为"皇帝已经不在人世了"。

      然后他走了。

      凌晨,几十个人骑马出了洛阳西门。没有人说话,马蹄上都裹了布。一行人沿着洛水向西,穿过一片又一片黑暗的田野和山林。

      队伍里有一个人,叫温子升——我在上一章提到过他。他是当时最著名的文人之一,孝庄帝刺杀尔朱荣时他就在现场。他写过河阴之变的详细记录。现在他又在夜里跟随孝武帝向西逃亡。

      温子升看着前方骑在马上的元修,心里大概在想:这个帝国,到底还能被分裂多少次?

      天快亮的时候,高欢在晋阳的探子发现了皇帝出逃的消息。

      高欢的反应是什么?

      史料记载他的第一句话是:"皇帝走了?"

      然后是:"追。"

      六、追与逃

      高欢派出了最好的骑兵,一路向西追。

      但同时他也做了另一件事——他派人去邺城,通知留守的文官集团:皇帝出走了,立刻准备迎立新君。

      你看出什么了吗?

      高欢在"追"的同时,已经在"立新皇帝"了。

      这不是一个人格分裂的表现。这是一种非常冷静的政治本能。高欢的逻辑是:第一,追可能是追不上的——元修比追兵早走了好几个时辰,而且关中方向已经在派人接应。第二,就算追上了,你以为把他绑回来他就能继续安心当皇帝吗?不可能的。一个试图逃跑的皇帝,等于已经宣布了"我不认可你的统治"——你把他绑回来,他还是会找机会跑掉,而且这次他会在内部制造更大的混乱。

      与其追回一个仇恨你的皇帝,不如换一个对你没意见的皇帝。

      高欢的第一优先级不是"把元修抓回来",而是"确保朝廷不因皇帝出逃而崩溃"。他要的是秩序——不管这个秩序上的招牌是谁。

      那场追兵的结果,印证了高欢的判断。

      高欢的骑兵一路追到了黄河边——洛阳以西大约一百五十里——在陕州(今河南三门峡)附近追上了元修的后队。后队不是元修本人,是他的随从和行李。追上来的骑兵质问他们:皇帝在哪儿?

      后队的人说:已经过了黄河。

      黄河对岸就是潼关了。

      过了潼关就是关中。过了关中就是宇文泰的地盘。

      追兵在黄河北岸停下了。他们没有船,也没有办法在一夜之间造出船来。河对岸的潼关上,已经有士兵在挥舞旗帜——那是宇文泰派来接应的人。

      元修逃走了。

      北魏的皇帝,在公元534年的一个夏夜里,骑马过了黄河,走进了潼关。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那是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七、宇文泰的迎接

      元修到达长安的时候,宇文泰亲自出城迎接。

      场面是怎样的?

      史料记载,宇文泰"伏地痛哭"。

      你信吗?

      我不信。

      宇文泰有多少悲伤的成分?零。因为元修的到来,对宇文泰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为什么?

      因为在政治上,拥有一个"真正的北魏皇帝"意味着你拥有了合法性。你可以说:天下只有一个正统的皇帝,这个皇帝在我这里。所有的命令——征兵、征税、任命官员——都以皇帝的名义发布。你的政权不再是"关中军阀",而是"北魏中央政府的合法延续"。

      高欢在洛阳立的是谁?不管他在洛阳立谁,那都是"傀儡"。宇文泰这边至少可以说:我这个皇帝不是傀儡,他是"自己投奔"来的——这个区别在政治上价值连城。

      所以宇文泰的"伏地痛哭"是表演。但他表演得非常好。他让元修觉得自己是被一个大忠臣迎入关中,而不是被另一个军阀扣为人质。

      元修信了。

      或者说,元修此刻已经没有"不信"的资本了。他孤身一人——对,不是带了一支军队,就是几十个随从——跑到人家的地盘上。宇文泰想怎么对待他,他都只能接受。

      两人在长安城外的那场会面,表面上充满了感人的君臣之情。

      "陛下蒙尘至此,臣之罪也!"

      "不,是朕自己来的。爱卿何罪之有?"

      "请陛下入城。城中一切均已备好。"

      "有劳爱卿了。"

      然后元修进了长安城。他看到了一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宫殿、准备好了的食物和衣物、和一群恭恭敬敬跪在路旁的关中官员。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到元修应该心生警惕——一个刚刚统一关中的军阀,在短短几天内就把迎接皇帝的排场安排得这么周全,只能说明一件事:宇文泰早有预判。

      他预判了元修会来。他预判了高欢会来追。他甚至预判了元修会从哪条路来。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忠臣接驾"——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政治舞台。

      元修进城的当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殿里,望着窗外长安的月亮。他想的大概是:我从一个房东那里逃出来,是不是又进了一个房东的院子?

      答案是:是的。

      但这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他要等到几个月以后——当他发现自己连任命一个县令的权限都没有的时候——才会恍然大悟:他不过是从洛阳的龙椅上搬到了长安的龙椅上,龙椅没变,旁边站的人也不变——只是换了张脸。

      八、高欢的应对:换一个皇帝

      元修逃走的第三天,高欢就召集了邺城的文武官员。

      他宣布:皇帝"蒙尘"西行——他用的是"蒙尘"这个词,意思是皇帝被奸臣劫持了,不是自愿的——朝廷不可一日无主。当立新帝。

      选谁?

      高欢看中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元善见。清河王元怿的孙子。

      为什么要选他?和尔朱荣选元子攸、高欢自己选元修的逻辑一样:血统纯正——是北魏皇室近支;年纪小——容易控制;没有自己的政治势力——没有能力反抗。

      公元534年十月,元善见在邺城即位。这就是东魏的孝静帝。

      同一个月,孝武帝元修在长安——在宇文泰的"保护"下——宣布:高欢为叛逆,号召天下讨伐。

      两个皇帝。两个朝廷。两个"正统"。

      北魏帝国,正式分裂。

      九、北魏分裂的深层逻辑

      大部分人看这段历史,会得到一个很简单的叙事:高欢和宇文泰是两个人品不怎么样的人,他们把好端端的帝国给分了。

      这个叙事倒是不算错——高欢和宇文泰确实都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但如果你只看这一层,你会错过更重要的东西。

      北魏为什么分裂?不是因为"高欢和宇文泰打架"。是因为北魏的政治结构本身就有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

      这个矛盾是什么?

      六个字:鲜卑与汉之间。

      我在序曲里讲过孝文帝的汉化改革。这场改革的本质是:北魏的皇室和贵族主动放弃了自己的鲜卑文化,全面接受汉文化——穿汉服、说汉语、改汉姓、娶汉人女子。这场改革让北魏从草原帝国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中原王朝,但也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内部分裂。

      什么分裂?

      汉化的鲜卑贵族(在洛阳)和未汉化的六镇戍卒(在边塞)之间的分裂。

      洛阳的贵族穿丝绸、吟诗作赋、用汉语讨论孔孟之道,觉得自己已经是"文明人"了。六镇的戍卒还在草原上喝马奶酒、骑马射箭、说着鲜卑话行军打仗,被洛阳的亲戚骂"野蛮"。

      六镇起义的本质,不是一场阶级革命,而是一场文化冲突——六镇的人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们用生命替帝国守边疆,帝国却把他们当二等公民。

      六镇起义虽然被镇压了,但它释放出了两股巨大的能量。

      第一股能量,流向了高欢。高欢是鲜卑化的汉人——他身份上是汉人,但他说的第一语言是鲜卑语,他最亲密的部属绝大多数是鲜卑人。他把六镇流民变成了一支军队,然后在河北建立了政治政权。高欢的势力是六镇能量的延续——只是它不再以起义的形式存在,而是以军事政权的形式。

      第二股能量,流向了宇文泰。宇文泰是汉化政策的坚定执行者——虽然他本人是鲜卑人。他在关中重用汉族士人,推行"府兵制"——这是一种将汉族农民和鲜卑军事传统结合起来的军事制度。苏绰为他设计了"汉化 + 鲜卑传统"的折中方案,这套方案后来奠定了整个隋唐制度的基础。

      你看,高欢和宇文泰虽然互为死敌,但他们本质上在做同一件事:继承北魏断裂的两半。

      高欢继承了"六镇精神"——草原的、鲜卑的、军事本位的。他的东魏-北齐政权是六镇反抗汉化的最后阵地。

      宇文泰继承了"汉化改革"——中原的、制度的、文官化的。他的西魏-北周政权是汉化改革的深化和制度升级。

      他们不是在搞分裂。他们是六镇起义所释放出来的两种历史动能的代言人。

      北魏不是被他们"分裂"的——它是自己"断裂"的。高欢和宇文泰只是各自接住了一半。

      而这两半,最终将在几十年后被一个人重新拼起来。

      那个人叫杨坚。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们现在还有太多仗要打。

      十、宇文泰的第一次失手

      孝武帝元修到了长安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

      宇文泰给了他一座宫殿、一群宫女、一份不错的俸禄。然后告诉他:陛下,天下兵荒马乱,您就安心在宫中休养,朝廷的事我来办。

      这就是"软禁"的高级版本。

      元修一开始还能忍。毕竟他刚从洛阳逃出来,捡了一条命,总比被高欢抓住强吧。但日子一长,他发现长安的生活和洛阳的生活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龙椅还是发不了圣旨,朝会还是走个形式,他还是一个坐在座位上的装饰品。

      他心情非常恶劣。

      史料记载,元修在长安性格大变——从原先那个"恭顺""有城府"的年轻皇帝,变成了一个情绪极其不稳定的人。他常常在宫中发怒,摔东西,骂人。他骂得最多的是:高欢骗了我!宇文泰也骗了我!天下没有一个好人!

      "天下没有一个好人"——这是一个皇帝在经历了两次权力剥夺之后得出的结论。你不能说它不对。但你不能靠这种结论活下去。

      元修还做了一件事——他迷上了三个明月。

      不是三个叫明月的女人,是三个人——他的堂姐妹。他强行把自己的三个堂姐妹纳入宫中,日夜宣淫。

      在那个年代,这是最严重的□□。

      宇文泰知道了这件事。他派人去劝诫——说陛下,您要注意一下皇家体面。元修把人赶了出去。

      宇文泰又派人去劝——这次语气更严厉一些。元修还是不理。

      宇文泰的耐心耗尽了。

      他不是什么道德家——□□本身他未必真的在乎。但元修的行为造成了两个后果:其一,他彻底失去了关中汉族士人的尊重——在那个年代,一个□□的皇帝在道德上已经破产了。其二,他让宇文泰意识到:这个人不仅是个傀儡,还是一个情绪失控、自毁前程的傀儡。留着他,弊大于利。

      公元535年正月——元修到长安还不满半年——他突然"暴崩"。

      《北史》的记载是:"遇鸩而崩。"

      鸩,就是毒酒。

      谁下的毒?史料没有明写。但当时的舆论一致指向宇文泰。

      元修死了。死的时候二十五岁。

      尔朱荣一辈子杀了两个皇帝(孝明帝、元钊,虽然元钊那个三岁的皇位不能算),宇文泰接手长安不到半年就杀了一个。高欢呢?高欢一个皇帝都没杀过。

      这是三个人的区别。高欢不杀皇帝,不是因为他心软——心软的人当不了军阀。是因为他觉得:杀皇帝是成本最高、收益最低的政治行为。你杀了一个皇帝,你就永远挂着一个"弑君"的标签。以后任何人想反抗你,都可以拿这个标签来动员。

      尔朱荣不在乎这个标签。宇文泰在元修这件事上也不在乎——或者他觉得除了杀掉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但高欢在乎。高欢特别在乎。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后来的几十年里,不管东魏的皇帝有多么不听话,他始终坚持不废、不杀。

      这是高欢身上最矛盾的地方:他是一个军阀,但他比任何军阀都更懂得"不能跨过的底线"在哪里。

      元修死了。宇文泰立了元宝炬为新皇帝——这就是西魏的文帝。西魏的政权体系正式确立。

      东魏(元善见在邺城)和西魏(元宝炬在长安)两个政权正式并存。但从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北魏"了。北魏这个名字只存在于墓碑和史书里。

      帝国,一分为二。

      十一、侯景的第一次判断失误

      元修出逃和被杀的消息传到河北的时候,有一个人心里动了一个很危险的念头。

      侯景。

      我在第一章里介绍过侯景——他是怀朔人,高欢的老乡,在尔朱荣帐下就是出名的猛将。高欢掌权之后,把侯景封为河南大行台,掌管黄河以南的十余个州——这是当时东魏最富裕、人口最多的地区之一。

      高欢为什么给侯景这么大的权力?

      不是因为他信任侯景。恰恰相反——高欢不信任侯景。

      那为什么还给?

      因为高欢明白一个道理:侯景是不可替代的。

      侯景的军事才能在当时的北方是顶级的。他最擅长的是什么?不是野战,是守城和游击战。他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形、以任何兵力比,给你制造最大的麻烦。他可以正面硬刚敌军的主力,也可以派小股部队在你后方骚扰,让你的后勤系统完全瘫痪。

      这种能力在东魏和西魏的拉锯战中极其宝贵。宇文泰的军队以纪律性强著称,但侯景的军队以"不可预测"著称。你永远不知道侯景下一步会打哪里、用什么方式打。

      高欢需要侯景。所以他把河南给了侯景。

      但他也做了防范措施。他派了斛律金、段韶等心腹将领在周边州郡驻扎,形成对侯景的包围之势。同时,他反复嘱咐自己的儿子高澄:我死后,侯景必反。你要准备预案。

      高澄问:什么预案?

      高欢说:我替他准备了两个人。

      哪两个人?慕容绍宗和斛律金。

      "慕容绍宗知兵,斛律金忠勇。侯景何人?不过一勇夫耳。"

      这是高欢在生命最后阶段对侯景的评价。一个"勇夫"——一个你会用、但绝不会信任的人。

      但现在高欢还没死。侯景还不敢动。

      但元修出逃的消息让侯景心里犯起了嘀咕。他算了一笔账:元修是皇帝,高欢不是。现在皇帝跑了,说明高欢和皇室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那是不是意味着高欢的统治合法性已经动摇了?是不是意味着跟着高欢没有前途?

      侯景没有表态,但他已经开始观望了。

      这是高欢后来面临的最大内部隐患之一。但现在——534年秋天——高欢还能镇得住。

      十二、尾声:分裂之后

      现在我们把时间停在534年的冬天。

      洛阳的宫殿空着。宫门口的铜驼被荒草埋了一半——那曾经是北魏全盛时期的标志。"铜驼荆棘"后来成了一个成语,专门形容一个王朝的衰落。

      元修死了。他逃出了洛阳,却在长安喝下了毒酒。

      元善见坐在邺城的龙椅上,他十一岁。他不知道未来的命运是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大丞相高欢对他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在晋阳,高欢站在城墙上,望着关中的方向。他大概在想:宇文泰,你抢走了我的皇帝。那我只能用战争来讨回这笔债。

      在长安,宇文泰站在城墙上,望着东边的方向。他大概也在想:高欢,你杀了我的尔朱兆师傅。那我们之间终究只有一种解决方式。

      两个站在城墙上望向对方的人。两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各自的辖区内集结。一条黄河横在中间。黄河两岸,即将血流成河。

      沙苑。

      那是下一章的故事。

      尾注

      [1] 孝武帝元修即位过程,见《魏书·出帝纪》及《北齐书·帝纪第一》:532年四月,"神武奉(元修)即皇帝位"。

      [2] 贺拔岳在关中的经营及与元修的联络,见《周书·贺拔岳传》。贺拔岳在关中的势力整合是宇文泰崛起的前提条件。

      [3] 贺拔岳被侯莫陈悦刺杀,见《周书·贺拔岳传》:"(侯莫陈悦)诱岳入营,遂害之。"《资治通鉴》卷一五六详细记载了刺杀经过。

      [4] 宇文泰接管贺拔岳旧部的过程,见《周书·文帝纪》:"太祖(宇文泰)……轻骑赴平凉,……诸将皆曰:'非宇文夏州无以济。'"这是宇文泰政治生涯中最关键的时刻——他以极快速度、极小成本完成了关中势力的整合。

      [5] 孝武帝出逃始末,见《魏书·出帝纪》、《北齐书·帝纪第二》及《资治通鉴》卷一五六。出逃日期为534年七月二十五日,随从人数各书说法不同(从数十人到数百人不等)。

      [6] 高欢派人追赶元修的细节,见《北齐书·帝纪第二》:"神武遣骑追之,至陕州,不及而还。"

      [7] 宇文泰迎接元修的记载,见《周书·文帝纪》:"太祖奉迎……伏地流涕。"本章对"伏地痛哭"的怀疑为叙事性分析,不代表史料本身质疑。

      [8] 元修建于长安及死亡,见《北史·魏本纪第五》:"(帝)遇鸩而崩,时年二十五。"鸩杀者为谁,史料未明言,但当时及后世多指向宇文泰。本章在叙事中明确标注为"史料没有明写"。

      [9] 高欢立元善见为东魏孝静帝,见《北齐书·帝纪第二》:"神武……奉清河王世子善见为帝。"元善见时年十一岁。

      [10] 北魏分裂为东、西魏的时间点为534年十月(孝静帝在邺城即位)。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政权分裂事件之一,直接决定了此后五十年中国北方的基本格局。

      [11] 侯景在河南的势力范围及高欢对他的防范,《北齐书·侯景传》及《北齐书·慕容绍宗传》有相关记载。高欢对高澄的遗嘱(关于侯景的判断)见《北齐书·帝纪第二》:"神武谓世子(高澄)曰:'……侯景狡猾多计,反复难知,我死后必不为汝用。'"高欢指定的制衡人选慕容绍宗、斛律金等信息亦见此段。

      [12] "铜驼荆棘"典故,《晋书·索靖传》载索靖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喻王朝衰败。本章借用此意象形容洛阳在东西魏分裂后的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挟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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