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追妻］》鬼酉

36、36 “追你。”

　　好一会儿，李嘉兰才慢慢地往门口走。走廊里，感应灯黑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忽然脚步一顿。

　　墙那边，那双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地亮。

　　“你……”李嘉兰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自己真是太了解梁席安了，莫名的直觉，猜到他应该没走。

　　虽然没走，但他的骄傲又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所以才跑了出来，一个人躲在这里。

　　两人在黑暗中，一时间相顾无言。

　　“李嘉兰。”梁席安开口，声音很轻，依然没有唤起感应灯。

　　李嘉兰不知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轻轻“嗯？”一声。

　　“我想追你。行吗？”

　　李嘉兰呼吸一滞。

　　梁席安走近，垂下眼定定地看着她：“是，李嘉兰，我确实喜欢你，很喜欢你，现在你也知道了。我不想和你分手，如果你非要坚持，那……那就换我来追你，我们从头开始。行不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点没压住，惊亮了感应灯。刹那间冷白灯光清晰照见两个人的脸，梁席安明显有些紧绷，甚至难堪羞耻。于他而言说出这些话太难了。

　　李嘉兰整个人都愣愣的，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你……”好半天她才平复心情，声音发涩，“是吗？”

　　“当然。”梁席安不假思索，“但我不知道怎么追别人，我从来没有追过人，我……算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你想要我做什么？”

　　李嘉兰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想了想，李嘉兰再一次开口道：“至少……你能先回你家吗。别留在我这儿了。”

　　又安静了好一阵，梁席安眼睫颤动，发出一声低而轻的：“行。”

　　最近工作忙，抽空还要研究闻远舟公司那边的情况。了解得越多，想跳槽的心思就越强烈，整个人也就越发忙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梁席安那边暂时消停了，不再不请自来登门打扰，只隔三差五在手机上给她消息，比当年的她还要更加生涩地嘘寒问暖。刚巧她又是个不太会应付别人关心的人，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聊着，像是半生不熟的网友。

　　这天刚从公司出来，手机在兜里连震，她忙掏出来一看，是姨妈的电话，声音急迫：“兰兰啊，你妈晕倒了，刚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

　　“什么？”李嘉兰如遭雷击地僵在路边，“她怎么了？现在还好吗？”

　　“现在还好，就是医生说咱们这边医疗水平不行，让赶紧转到大城市大医院去……”

　　李嘉兰稍稍松了口气，给母亲去了电话，仔细又问了一遍情况。但回到家，一晚上也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闻远舟那边的offer，手头这一堆没处理完的项目，还有她攒了三年从来没休过的年假……早上起来，她立刻联系组长付鑫，说家里有事，要休年假。

　　临时请长假，付鑫自然不肯批。李嘉兰也没强求，先按事假请了几天，过后再看能不能抵扣成年假。在唯一的亲人的安危面前，实在不行扣点奖金也无所谓了。工作交接的事，她在回家的路上直接线上远程处理。

　　当天下午，李嘉兰就回到了老家。

　　她妈已经在医院住了一晚，情况还算稳定。她到了之后仔细跟医生问了病情，暂时做了保守治疗，但根源问题在这里处理不了，最好尽快转去大城市大医院做手术，术后还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后续恢复期也要长期服药，饮食和体力上都得格外注意，不能劳累。

　　李嘉兰在病房里连着陪了三天，白天跑检查窗口、对接转院手续，晚上就在陪护床上凑合。蒋秀英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可病来如山倒，这几天只能卧床，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动辄训斥人，只是安静躺着，沉默看着女儿忙前忙后。

　　医院里事情多，压根没有时间想别的事。只晚上睡前会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梁席安那些没话找话的生硬的信息，实在没精力去回。

　　但刚锁屏，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是梁席安的电话。她看一眼，揉着眉心叹口气，没挂，只默默把手机静音了。

　　要是放在以前，她胆敢这样对梁席安爱答不理，估计早该单方面被甩八百回。

　　在疲倦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次日一早，好消息传来，京城那边医院的手术已经排好了时间，这边母亲情况也稳定下来，她赶紧办好转院手续，当天就把人护送了过去。

　　安顿好，再盯住一番，傍晚，李嘉兰从医院出来，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兜里手机震动，是沈思思的电话。

　　“喂？”

　　“嘉兰姐！”沈思思声音着急，“你终于接了！你在哪呢？你没事吧？”

　　李嘉兰一愣：“我妈住院了，我在医院照顾她。怎么了？”

　　“那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我妈也没什么大问题。”李嘉兰站在路边，疑惑道，“怎么了？这么着急。”

　　沈思思那边静了片刻，声音忽然压低：“没事就好。就是……嘉兰，我问你一下，你那个前男友……是不是梁席安？”

　　李嘉兰手指一紧：“……你知道了？”

　　“真的啊！？”

　　“嗯……”李嘉兰轻轻叹口气，“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他找到公司来了啊！”沈思思压着嗓子，话却又快又密，“就刚刚，直接到咱们公司前台，问你在不在。前台小姑娘被他那张脸迷得话都说不清楚，跑来问我。我出去一看，我靠，真帅。他好像还记得我，知道我跟你熟，就问我你去哪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他那个表情……”

　　沈思思噼里啪啦说了一串，李嘉兰听得一愣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根本找不到插话的空隙。

　　“思思，不好意思啊。”她揉着眉心开口，“不是我想瞒着你，我跟他的关系确实特殊，以前连我妈都不知道。”

　　沈思思很是理解：“没事没事，我懂。那种人嘛，低调。不过……”顿了顿，又恢复了那股机灵劲儿，“虽然我看她着急，担心你的样子不像假的。但我转念一想不对啊，你们都分手了，他这干嘛呢？而且你也不是那种会一声不响故意玩消失的人。我猜到你是在躲着他，所以帮你挡了一下。”

　　“……怎么挡的？”

　　“我跟他说你出国进修了。”沈思思得意地哼笑一声，“攒了好几年的年假，这么长时间，说出去进修也合理。”

　　李嘉兰愣住：“什么？你告诉他我出国了？”

　　“嗯。他当时脸色就不太好了，但也没再问什么，转身走了。”沈思思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点微妙，“你说……他会不会真的跑出国去找你啊？”

　　“……不会吧。”

　　“那可不一定哦。他那表情，我觉得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了电话，李嘉兰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微信界面里，梁席安的对话框没置顶也排在第一，积攒了一堆未读消息。

　　她犹豫又有些胆战心惊，迟疑着要不要点开的时候，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嘉兰，是我，闻远舟。”

　　“你怎么……”李嘉兰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前男友找我了。”

　　李嘉兰低下头，脸颊微热：“抱歉。又给你造成麻烦了。”

　　闻远舟笑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温润：“没事儿，不麻烦，只是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他今天找到我公司来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

　　李嘉兰捂住额头，轻轻闭了一下眼。

　　“嘉兰。”闻远舟温声道，“你跟他说一声吧。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现在这样满世界找你，你至少让他知道你没事儿。”

　　“我知道了。多谢。”李嘉兰叹了口气，“我给他回个电话。”

　　“嗯。对了，阿姨那边怎么样？手术排上了吗？”

　　“还在等。”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跟我说。”

　　李嘉兰道谢，挂了电话，翻到通话记录，给留下最多的未接来电的“bug”拨去电话。

　　“梁席安。是我。”她直接说，“我没事。只是回了躺老家。”

　　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嘶哑得厉害的一声“嗯”。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妈住院了。”她顿了顿，“心脏的问题，要手术。我回家陪她了。”

　　“哪家医院。”

　　“不用，已经没什么事了，今天刚转到京城这边的医院来。”

　　“哪家医院。”梁席安语气不容商量，“把地址发我。”

　　“梁席安……”

　　“地址。”

　　李嘉兰无奈地报出医院的名字和楼层。对面听完之后，又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你手机为什么一直不接。”

　　“静音了……”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梁席安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问，“那你现在在哪儿？”

　　“刚从医院出来，准备坐地铁回家。”

　　“哪个地铁站？”

　　“梁……”

　　“哪个站。”

　　李嘉兰只好报上地铁站。

　　梁席安那边窸窸窣窣的响动和他的声音一起传来：“我就在那附近，我去接你。”

　　“不用了。”李嘉兰加快脚步往地铁站里走，闸机口的风从通道深处涌上来，“我已经进站了。”

　　“你非得这样吗？”

　　他的好言好语总是让李嘉兰莫名不自在，这种语气才是她熟悉的。但她已经不想要了，再也不想要这种熟悉了。她内心毫无波澜，索性直接说：“梁席安，我很累，你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那边安静了一瞬，但再开口时，声音里没有预想中的火气，反而带上了一丝陌生的……怨怼：“你连个让我追你的机会都不能给吗？”

　　李嘉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梁席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开个视频吧，行不行。让我确认你没事。你也不用说话，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视频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她犹豫片刻，还是按了接听。

　　她戴上耳机，前置摄像头对着地铁站里灰扑扑的立柱和白炽灯，没露脸。梁席安那边是黑的，只偶尔传来走路时稍显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风声和马路上的车流。

　　晚高峰的地铁里，人贴人，肩挨肩。李嘉兰被夹在人群中间，前胸贴着一个陌生人的背包，后背顶着一只胳膊肘，动弹不得。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羽绒服的鸭绒味、冬天衣服闷久了的潮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皱着眉，把手机举高一些，对着旁边的广告牌。

　　一个中年女人忽然看了她一眼，眼神审视：“姑娘，你拍什么呢？”

　　李嘉兰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举着手机的样子确实奇怪，她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打电话呢。”然后把镜头转向自己。

　　从下往上的角度，下巴和鼻尖被镜头畸变拉得有些变形，车厢顶灯从头顶打下，在她脸上投出两道很重的阴影。她瞥了一眼屏幕里自己的画面，下意识就想把手机挪开。

　　“别躲。”耳机里传来梁席安的声音。

　　她抿了抿唇，只好维持着这个角度。

　　又一站，附近都是写字楼商圈，上来的人更多了。她被人群生生挤到门边。好在这一侧门不开。她面朝车门玻璃，总算有了喘口气的空间。玻璃泛着凉意，倒映出车厢里的景象，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和羽绒服，她的脸被夹在中间，模糊的一小块。

　　但下一站，车门打开，又是一波人挤进来。李嘉兰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身后的人总是碰到她，背包、胳膊、不知道什么部位，隔着衣服也让人浑身不舒服。她试图往前缩，但后面的人就靠得更近，反倒压榨了自己站立的空间。

　　她进退不得，手机也换成贴到胸口护着，不再对着自己拍，梁席安的声音也没再传过来。

　　提示音响，新一站到达。

　　下车的人并不多，身后却忽然一松。

　　一只手臂从她斜后方伸过来，挤过人群，用宽阔的肩膀替她挡开了一片空间。一只手抓着扶杆，另一只手抓着头顶的吊环，身体微微前弓，把她圈在一个窄窄的、安全的范围里。

　　熟悉干净的淡香，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就像冬天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她的嗅觉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瞳孔微微一缩，注意力瞬间从胸口的手机移开。

　　她定睛看着面前漆黑的车窗玻璃。

　　列车正在隧道里穿行，窗外是浓稠的黑暗，偶尔闪过的信号灯拉成模糊的橙线。玻璃像一面暗色的镜子，清楚映出车厢里的景象—片黑压压的人影，层层叠叠的羽绒服和围巾。

　　她自己的脸在最前面，嘴唇因惊讶而微张。

　　就在她身后，紧贴着她的身后，有一道更高更宽的轮廓，从拥挤的人群中凸出来，像一面墙一样挡在她和拥挤的车厢之间。

　　黑色高领毛衣，凌乱微卷的发尾，眉骨下深邃的阴影。

　　是梁席安。

　　李嘉兰诧异地盯着玻璃倒影里他的脸。

　　下颌线绷紧，眉头拧着，嘴唇抿成线。她熟悉他这种表情。他在忍。

　　他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忍受周遭混乱、嘈杂、肮脏的一切。他后背贴着不知道谁的背包，右侧是一个正在打喷嚏的大叔，脚下时不时有人蹭过他的裤腿……

　　忽然间，李嘉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耳机里传过来的，都是自己被放大的心跳声。

　　他一句话也没说。

　　她也没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贴在一起，在摇晃的车厢里，沙丁鱼似的被挤得动弹不得。

　　过了好久，车里稍微空旷了一些，梁席安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李嘉兰不太自在地低下头，终于出声问：“……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两人视频电话没挂，声音通过耳机清楚地传到身后的人耳里。梁席安抬眼，通过玻璃门去看她的脸：“不是说了要追你吗。”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鸡同鸭讲，乱七八糟。李嘉兰的心跳也乱七八糟。

　　七年了，她还是第一次知道梁席安也会坐地铁。在她的记忆里，梁席安从未使用过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连线上打车都必须是卫生高档的专车。

　　“你看，”梁席安又说，“要是让我开车来接你，不轻松多了吗？”

　　李嘉兰无奈：“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坐地铁回家，不是要你来地铁找我。”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逻辑，梁席安回：“我知道。我也说了，是我在追你。”

　　又是一阵沉默。眼看着目的地逐渐接近，梁席安再次出声：“晚上想吃什么？”

　　“回家随便吃点儿。”

　　“嗯。”

　　诡异又尬感的气氛中，地铁终于到站了。

　　李嘉兰面前这扇车门终于打开，她不用回头面对梁席安，闷头就逃了出去，两步并作一步跨上扶梯，户外的冷风吹下来，她才觉得脸上的热意退了一点。

　　奈何梁席安比她高出太多，腿长，步子大，不紧不慢地跟上。并不纠缠，就保持着扶梯上两级的距离，站在她斜后方。

　　她明明盯着面前的台阶，余光里却全是他。

　　附近不是商圈，但也有零星几个来往的居民，而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会忍不住看一眼梁席安。他算不上明星，但那张脸无论放在哪儿都太扎眼。

　　李嘉兰把脸压得更低。

　　终于出了地铁口，冷风扑面而来。李嘉兰加快脚步往小区方向走，身后梁席安正要跟上，旁边忽然闪出一个年轻女人，捏着手机冲梁席安笑：“帅哥，能加个微信吗？交个朋友。”

　　前面李嘉兰脚步微顿。

　　而梁席安脚步没停，眼神都没给，就冷冷地扔过去一句：“能不能别影响我追女朋友。”

　　通过耳机，李嘉兰听得清清楚楚，后背一僵，赶紧把围巾往上扯遮住半张脸，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梁席安解决了这个小插曲，几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天，小区就在前面不远处。

　　“你回去吧。”李嘉兰终于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别跟着我了。”

　　梁席安没动。

　　“回去吧。”

　　她能从耳机里听到他的呼吸，片刻，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好。”

　　李嘉兰顿了顿，继续迈步往前走。身后不再有声音传来。走了十几步，她没忍住，微微偏了一下头。

　　余光里，梁席安还站在刚才那里，路灯下面，黑色的身影，颀长孤峭。

　　她呼吸一屏，被烫到似的收回目光，低头加快脚步，攥紧手机。

　　忽然梁席安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李嘉兰。”

　　她一怔，拿起手机，才想起视频还没挂。

　　梁席安隔着屏幕看了她几秒，似乎有千言万语蕴藏在那双眼睛里，但开口时声音很轻，也很简单，就一句：“到家跟我说一声。”

　　李嘉兰眼睫抖了抖：“嗯，那我先挂了。”

　　“……好。”

　　挂断，屏幕倏然暗下去，她看着屏幕里倒映的自己的脸，不知为何，心跳还是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