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款机》陵熙妍泠

6、被定义的“完美” 时间像

　　时间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悄无声息地冲刷着岁月的痕迹。转眼间，那个穿着蕾丝蓬蓬裙、走路摇摇晃晃的一岁半幼童，已经长成了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的小学三年级学生。

　　九岁的季曦嫣，长得愈发清秀可人。她的皮肤白皙得像瓷娃娃，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老师眼里，她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邻居眼里，她是懂事乖巧的邻家女孩；而在靳凌衍的眼里，她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是的，作品。

　　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冰冷，甚至有些残忍，但这恰恰是季曦嫣在这段关系中最真实的处境。

　　那天是周末，靳家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家庭聚会。大人们依旧在客厅里谈笑风生，话题永远离不开“别人家的孩子”。而孩子们则被安排在了二楼的游戏室里。

　　游戏室里很热闹，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玩捉迷藏。季曦嫣本来也想加入，她手里紧紧攥着刚才靳凌衍给她买的一盒进口巧克力，那是她最喜欢吃的牌子。她想，如果能在游戏中赢一次，或者哪怕只是跑得开心一点，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大家分享这份甜蜜。

　　可是，当她刚迈出一步，准备躲进窗帘后面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唤。

　　“曦嫣。”

　　声音不大，温润如玉，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定身咒，让季曦嫣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靳凌衍。

　　十一岁的靳凌衍已经长开了许多。少年的身姿挺拔如松，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小臂。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眉眼间带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清冷与贵气。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笑意。

　　“过来。”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

　　季曦嫣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乖巧地走到了他身边。她把那盒巧克力藏在身后，仰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凌衍哥哥，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靳凌衍没有看那盒巧克力，他的目光扫过游戏室里那些正在疯跑的孩子们，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嫌弃。然后，他低下头，伸出手，轻轻替季曦嫣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

　　“曦嫣，你是女孩子，要文静一点。”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些游戏太粗鲁了，不适合你。你看你的裙子，都弄皱了。”

　　季曦嫣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因为刚才跑动而沾上的一点灰尘，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羞愧。她小声说：“对不起，凌衍哥哥，我不跑了。”

　　“乖。”靳凌衍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细致地帮她擦去手上的灰尘，“坐在这里看书好不好？哥哥给你拿了最新的绘本。”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本精美的精装绘本，封面上画着优雅的公主和英俊的王子。那是季曦嫣从未见过的版本，显然价格不菲。

　　“哇——”旁边一个正在玩积木的小男孩羡慕地叫出声来，“那是限量版！我爸爸跑了好几家书店都没买到！”

　　小男孩的妈妈立刻拉了他一把，低声训斥道：“别大惊小怪的，没看见凌衍哥哥对曦嫣多好吗？那是专门给曦嫣买的。”

　　“是啊，”另一个阿姨也附和着，语气里满是赞叹，“凌衍这孩子，从小就懂得疼人。曦嫣真是好福气，以后长大了，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婆家。”

　　“说什么呢，”靳妈妈笑着摆手，脸上却洋溢着骄傲的光彩，“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是应该的。凌衍说了，以后要一直照顾曦嫣的。”

　　听着这些赞美，季曦嫣抱着那本沉甸甸的绘本，坐在柔软的沙发角落里，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了一罐蜜糖里。

　　可是，这罐蜜糖太浓了，浓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偷偷抬眼看向靳凌衍。他正微笑着回应大人们的夸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完美无缺。他对每个人都那么温和，那么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他唯独没有问过她一句：你想玩吗？你喜欢这本书吗？

　　他只是把她放在了那个所有人都认为“正确”的位置上——一个安静的、文静的、被他呵护着的、完美的“妹妹”。

　　从那以后，季曦嫣学会了收敛。

　　在学校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声欢笑，不再在操场上肆意奔跑。每当有男生想约她去打球，或者女生想拉她去跳皮筋时，她都会下意识地想起靳凌衍那句“太粗鲁了，不适合你”。于是，她会礼貌而疏离地拒绝，然后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书。

　　久而久之，同学们给她贴上了“高冷”、“书呆子”、“不好接近”的标签。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很想加入他们。没有人知道，她每次拒绝的时候，心里都在滴血。

　　只有靳凌衍知道。

　　每天放学，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接她回家。车里总是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温度恒定在最舒适的二十六度。他会问她今天学了什么，有没有受委屈，然后耐心地听她讲述那些琐碎的日常。

　　看起来，他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体贴。

　　可是，季曦嫣渐渐发现，这种体贴像是一张精密编织的网。

　　有一次，她在数学考试中考了满分，兴奋地拿着试卷给他看。他确实笑了，夸她聪明，奖励了她一直想要的八音盒。

　　可没过两天，当她在美术课上画了一幅色彩斑斓、充满想象力的抽象画，并兴冲冲地拿给他看时，他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曦嫣，”他语重心长地说，“画画是为了修身养性，不是为了张扬个性。这种画太乱了，不符合你的气质。下次试试画素描或者水彩花卉吧，那样才优雅。”

　　那一刻，季曦嫣眼里的光熄灭了。

　　她默默地收起了那幅画，把它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第二天，她真的去买了素描笔，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那些枯燥的排线，画那些千篇一律的苹果和石膏像。

　　她得到了他的夸奖：“这就对了，曦嫣越来越有气质了。”

　　可她再也不画画了。那个脑海里充满了奇思妙想、喜欢用色彩表达情绪的小女孩，死在了那个午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标准的、毫无生气的“完美少女”。

　　这种“完美”，是以牺牲自我为代价的。

　　十岁的季曦嫣，已经学会了在镜子前练习微笑。她知道嘴角上扬多少度最甜美，眼神低垂多少度最温婉。她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知道如何表现得既优秀又不抢风头。

　　她就像是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机器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踩在靳凌衍设定的程序上。

　　而靳凌衍，就是那个手握遥控器的操纵者。

　　他不需要发火，不需要责骂，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声轻叹，就能让她乖乖就范。他用“爱”的名义，剥夺了她犯错的权利，剥夺了她任性的权利，甚至剥夺了她成为“自己”的权利。

　　这天晚上，季曦嫣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八音盒。八音盒里传出的是《致爱丽丝》，旋律优美动听，却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美术课上那幅被否定的画。那幅画上有一片燃烧的红色森林，还有一只长着翅膀的蓝色老虎。那是她心里的世界，热烈、自由、疯狂。

　　可是现在，那片森林被烧毁了，那只老虎也被关进了笼子。

　　“凌衍哥哥说，这才是对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被定义的“完美”，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淑女，更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好用的“工具”。

　　一个没有棱角、不会反抗、只会顺从的工具。

　　因为只有这样的工具，才会在将来被当作“提款机”使用时，连一声怨言都不会有。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窗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九岁的季曦嫣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似乎做了一个并不美好的梦。梦里，她变成了一尊精致的瓷娃娃，被摆放在高高的架子上，虽然受人瞻仰，却再也感受不到风的温度，再也触碰不到泥土的芬芳。

　　而那个叫做靳凌衍的少年，正站在架子下，仰着头，用那种标志性的、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注视着她。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年。
　　也是她失去自己的第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