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款机》陵熙妍泠

16、双面人生 周一的

　　周一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季曦嫣站在镜子前，仔细地将校服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扣好，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女孩面色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是一种死寂后的平静。

　　她拿起书包，出门前，目光扫过玄关柜上的那个黑色笔记本。

　　那里记录着她的“卖身契”。

　　为了那张黑卡透支的五万块，加上之前的欠款和即将到来的学费，她必须在短时间内凑出一大笔钱。

　　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打工。

　　但这一切，必须在靳凌衍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进行。

　　季曦嫣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学校图书馆整理旧书。这是一份只有校内勤工俭学才知道的差事，报酬微薄，但胜在安全、隐蔽，不会占用放学后的时间。

　　午休时间，当其他同学都在操场散步或在教室午睡时，季曦嫣却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在布满灰尘的地下书库里搬运着沉重的旧书。

　　“咳咳……”

　　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从高高的书架上滑落，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季曦嫣躲闪不及，被灰尘迷了眼，忍不住咳嗽起来。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书架另一侧传来。

　　季曦嫣心里一惊，连忙转过身，背对着来人，用手背飞快地擦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我没事。”她压低声音回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一些。

　　来人是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他是高二（3）班的班长，苏哲。季曦嫣对他有印象，因为他是学校里少数几个敢在课堂上反驳靳凌衍的人。

　　“这里的灰尘太大了，你一个女生做这种重活不太合适。”苏哲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要不，我帮你搬这一批吧。”

　　“不用了，谢谢。”季曦嫣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她不能和任何人有交集。林晓的教训，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抱起地上那摞书，匆匆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便像逃一样快步离开了书库。

　　苏哲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个永远是年级第一、高高在上的女神季曦嫣，怎么会在这里做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而且，她看起来……好像在躲着什么。

　　这只是开始。

　　为了更快地凑钱，季曦嫣又找了一份周末的兼职。

　　她利用靳凌衍周六下午去参加马术训练的时间，跑到城市另一头的一家高档咖啡馆做服务生。那家店给的时薪很高，而且客人多为商务人士，没人会注意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眼睛的服务员。

　　周六下午，阳光正好。

　　季曦嫣穿着咖啡馆的制服，端着托盘穿梭在客人之间。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与学校里那个清冷的女神判若两人。

　　“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季曦嫣的身体瞬间僵住。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苏哲。

　　他正低头看着一本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怎么会是他？

　　季曦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走，但店长严厉的目光正从吧台方向扫过来。如果她现在旷工，这个月的工资就全没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将帽檐压得更低，口罩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您的卡布奇诺。”她将咖啡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然后迅速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苏哲叫住了她。

　　季曦嫣的脚步一顿，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麻烦再给我一杯水，谢谢。”苏哲并没有认出她，只是礼貌地提出需求。

　　季曦嫣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回到了吧台。

　　她靠在吧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太危险了。

　　这里离学校那么远，她以为绝对不会遇到熟人，可偏偏还是遇上了。虽然苏哲没有认出她，但这无疑给她敲响了警钟。

　　她不能再这样侥幸下去了。

　　从那天起，季曦嫣变得更加谨慎。她买了不同款式的帽子和口罩，每天换着花样伪装自己。她在学校里更加沉默寡言，几乎切断了和所有人的交流，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但她的反常，还是引起了靳凌衍的注意。

　　周五晚上，靳凌衍坐在沙发上，翻看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这周的还款，似乎不太理想。”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季曦嫣站在一旁，低着头：“我……我这周会尽快补上。”

　　“曦嫣，”靳凌衍放下笔记本，抬眼看着她，“我最近听说，你在学校图书馆做勤工俭学？”

　　季曦嫣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还是知道了。

　　“还有，”靳凌衍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上周六，你在‘蓝调’咖啡馆打工，对吗？”

　　季曦嫣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监视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靳凌衍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欺骗的冰冷。

　　“我……我只是想还你的钱……”季曦嫣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我的钱？”靳凌衍冷笑一声，“你是在怪我逼你吗？还是说，你觉得靠自己打那种廉价的零工，就能摆脱我？”

　　“我没有……”

　　“你没有？”靳凌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瞒着我，偷偷去做那种下等人的工作，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你让我把你的行为理解为什么？”

　　他松开手，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曦嫣，你让我很失望。我以为你已经懂了规矩。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私自做任何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作为惩罚，你这两份兼职赚的所有钱，全部没收。并且，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两万块的罚款。”

　　“记在账上。”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黑色笔记本。

　　季曦嫣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沙发上。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不仅没有还掉一分钱，反而欠得更多了。

　　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靳凌衍看着她绝望的样子，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温柔的假笑。

　　“别这么看着我，曦嫣。我这是在教你，什么叫‘规矩’。”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记住，你想赚钱可以，但必须通过我允许的方式。比如……做一个更合格、更听话的‘提款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