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款机》陵熙妍泠

10、雨中的“叛逃” 十二岁

　　十二岁的雨季似乎格外漫长。

　　天空像是被泼了一层浓墨，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外面的雨正大得惊人，雨点砸在教学楼的屋檐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季曦嫣站在教学楼的门厅下，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周围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者三五成群地撑开伞冲进雨幕里。喧闹声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

　　她在等靳凌衍。

　　按照惯例，他会在初中部的教学楼门口等她，然后一起回家。可是今天，她不想等。

　　或者说，她不敢再那样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等待”了。

　　昨天晚上那个关于“钻石与玻璃珠”的梦，像是一根刺，死死地扎在她的心口。那种极致的孤独感，让她感到窒息。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她想逃跑。

　　她想冲进雨里，哪怕淋成落汤鸡，哪怕感冒发烧，她也不想再做那颗冰冷孤独的钻石。

　　“曦嫣，你怎么还不走？”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前桌的那个女生，叫林晓。她撑着一把明黄色的雨伞，站在台阶下，好奇地看着她。

　　季曦嫣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我……”她下意识地想要说“我在等哥哥”，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晓那把鲜艳的雨伞，那是普通的塑料材质，上面印着俗气的小雏菊图案。但在季曦嫣眼里，那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我忘了带伞。”季曦嫣撒了谎。她的手指在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明明触碰到了折叠伞冰凉的触感。

　　“啊？那你怎么办呀？你家人还没来吗？”林晓关切地问。

　　季曦嫣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仿佛要跳出来。

　　“我不等了。”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迈出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了林晓身边。

　　“那个……我能和你一起走一段吗？”季曦嫣的声音在颤抖，她不敢看林晓的眼睛，生怕看到拒绝或者嘲笑，“我家就在前面那个路口。”

　　其实她家在相反的方向。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当然可以呀！快进来，这伞挺大的，两个人挤挤正好！”

　　那一刻，季曦嫣觉得自己听到了冰层碎裂的声音。

　　她钻进了那把明黄色的雨伞下。

　　伞下的空间很狭小，带着一股淡淡的雨水味和林晓身上廉价的草莓味洗衣液的味道。她们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温热的体温透过湿冷的校服传导过来。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同龄人的、真实的温度。

　　两人并肩走进了雨幕。

　　“对了，曦嫣，你看过最近那部《魔法少女》吗？超好看的！”林晓兴奋地开启了话题。

　　季曦嫣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她偷偷看过一眼就被靳凌衍禁止的动画片。

　　“看……看过一点点。”季曦嫣撒谎了，这一次，她撒得很顺畅，“我也觉得很好看。”

　　“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你也喜欢！那个男主角虽然很帅，但我更喜欢那个反派女二号，我觉得她只是太孤独了……”

　　林晓叽叽喳喳地说着，季曦嫣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雨声很大，世界很吵。但在这把小小的黄伞下，季曦嫣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名为“自由”的东西在生根发芽。

　　她们走过了那个熟悉的路口，没有转弯，而是继续直走。

　　每多走一步，季曦嫣心里的负罪感就增加一分，但那种隐秘的快乐也随之增加一分。

　　她背叛了靳凌衍。

　　她背叛了那个“钻石”的人设。

　　她正在做一个普通的、会淋雨、会聊废话、会走错路的“玻璃珠”。

　　这种感觉，竟然该死的好。

　　“曦嫣，你看！前面有家卖烤肠的摊位！”林晓突然指着前方叫道，“要不要吃？我请你！”

　　季曦嫣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推车，那是靳凌衍绝对不允许她靠近的“垃圾食品”。

　　“好。”她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

　　两人挤在摊位前的小棚子下，林晓买了两根烤肠，撒了满满的辣椒粉和孜然。

　　季曦嫣咬了一口。

　　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烫得她直吸气，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太难吃了。

　　这简直是她在十二年的人生里，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可是，她一边被辣得咳嗽，一边却笑得停不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太辣了？”林晓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

　　“不是……”季曦嫣擦着眼角的泪水，含糊不清地说，“是太好吃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在她身后响起。

　　“吱——”

　　黑色的轿车像是一头沉默的野兽，突兀地停在了路边，溅起了一地泥水。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苍白而俊美的少年侧脸。

　　靳凌衍坐在驾驶座上——是的，他刚满十四岁不久，虽然还没有驾照，但仗着家里的权势和那副优等生的皮囊，早就熟练地开着家里的车出入。

　　他没有看林晓，目光径直穿过雨幕，死死地钉在季曦嫣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的视线扫过季曦嫣手里那根咬了一口的烤肠，扫过她被雨水打湿的裤脚，最后落在她脸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灿烂的笑容上。

　　那个笑容，是她刚才和林晓聊天时才有的。

　　那是她背着他，偷偷绽放的笑容。

　　季曦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烤肠“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泥水。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雨声消失了，林晓的说话声消失了，只剩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和车窗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曦嫣。”

　　靳凌衍轻声唤道。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