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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骑士病小姐 周岚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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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岚那句“别单独行动”发过来的时候,李凌云已经出了学校大门。
八点二十六分,曼哈顿刚刚进入一天里最漂亮也最容易骗人的时刻。夏末的天黑得还不算早,西边最后一点蓝色从楼顶之间慢慢褪下去,百老汇沿线的餐馆把门口的小灯打开,玻璃窗里浮着酒杯、韩式烤肉和暖黄色的灯光,学生从图书馆出来以后成群往地铁站走,外卖骑手沿着车流之间狭窄的缝隙穿过,远处一辆救护车的红□□在楼墙上反复扫动。凌云站在人行道边看了一眼周岚发来的位置,距离大概十二三个街区,走路十五分钟,坐车算上等车和堵路未必更快,她把电脑包重新往肩上提了一下,开始往北走。
她今天穿的那双皮鞋适合seminar,不太适合追超自然事件,鞋跟虽然只有三四厘米,连续走快以后还是让人烦。经过第二个路口时,她干脆停在一栋公寓门厅外,把包放到膝盖上,从里面翻出一双开车穿的折叠平底鞋(虽然她平时鉴于纽约的交通情况不开车)。陈语桐曾经看见她包里长期放着备用鞋,评价她“像随时准备逃难”,凌云当时觉得这个说法很夸张,现在看来只能说陈语桐对未来有一种本人尚未意识到的预知能力。她换好鞋,把皮鞋塞进布袋,长卷发被夜风吹到脸前,顺手用发圈扎成低马尾,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
67 / 100。
状态不错。这句话刚从脑中闪过去,她后颈就轻轻麻了一下。
凌云脚步一顿。
危险感最近已经越来越容易辨认。抢包那次像有人突然在脊椎上敲了一下,坠落的金属构件更接近刺痛,今晚这一回却很奇怪,像远处有一根低频的弦在持续震动,方向明确,强度正在缓慢上升。她闭了闭眼,神经系统自行过滤街道里的噪声,汽车引擎、聊天、刹车、空调外机、餐厅开门时传出来的音乐逐渐沉到背景里,那种无法解释的“嗡鸣”越来越清楚。
就在前面。
她加快脚步。
地址落在一条靠近商业街的小路上,一楼是一间自助洗衣店,隔壁是Wendy’s和Chipotle,再过去是一家还开着门的烟酒店。附近已经有人停下来围观,两个消防员站在街边和店主说话,一辆警车斜停在路口,洗衣店的招牌还亮着,里面的灯却忽明忽暗,每隔几秒就集体闪一下。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几台滚筒洗衣机停在那里,地上散着塑料洗衣篮和掉出来的衣服,一名穿制服的警察守在门外,示意围观的人退后。
凌云站在人群外看了两秒。
右上角的数字开始轻微波动。
67。
68。
66。
70。
像失灵的行情软件。她从没见过这种变化。周围能量场里有某种东西正在干扰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岚:【我还有4分钟。不要进去。】
凌云低头回复:【现场有人吗?】
周岚:【至少一名Resonant。可能失控。】
【普通人呢?】
这次周岚过了十几秒才回。【报告里说店员已经出来。情况变化中。】
凌云抬起头。洗衣店里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围观的人同时往后退了一点。
一台靠近墙边的烘干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金属外壳凹进去,随后旁边一排塑料椅子齐刷刷向墙边滑动了半米。警察立刻把手放到腰侧,对着里面喊:“Ma’am! I need you to come toward the door with your hands where I can see them!(女士,请朝门口走,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位置!)”
里面没人回答。
凌云的神经预测突然展开。
警察进入。
右侧机器爆裂。
碎片。
误判威胁。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角落。
枪。
她脑中闪过的未来只持续了零点几秒,身体已经先一步往前。她从人群边缘穿出去。
守门警察立刻伸手:“Ma’am, you need to stay back.”
“里面的人现在很害怕。”凌云说,“别进去。”
警察看着她,大概花了一秒判断眼前这个穿着质感很好的针织上衣、背着电脑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亚洲女人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Do you know her?”
“不认识。”
“Then step back.”
凌云也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毫无说服力。她还想开口,洗衣店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一秒。下一刻,所有灯管同时亮到刺眼,街边招牌啪地爆了一声,玻璃门猛地向外震开。守在门口的警察被冲击推得后退两步,凌云几乎条件反射地把精神力铺出去,薄薄一层力场压住玻璃,碎裂声卡在半途,几块已经脱离门框的玻璃悬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后被她硬生生推向靠墙一侧。
能量从70掉到61。
警察愣住了。
凌云也愣了半秒。
很好。当着NYPD的面使用超能力,真是完蛋透顶。
Concord的保密手册她甚至还没读到三十页。
“Fuck,”她小声说。
警察看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洗衣店深处传来女人的哭声。
凌云不再管门口的人,直接走进去。
“Hey!”后面有人喊。
她踩过地上散落的洗衣粉和碎玻璃,空气里有一股电线烧焦的味道,混着洗衣液过分浓烈的花香。几台机器的显示屏不停跳动,墙边插座偶尔爆出蓝白色火花。她走得很慢,双手空着,身体略微侧开,尽量降低自己看起来像威胁的程度。
“我不会靠近你。”她用英语说,“I’m just going to stay here.”
里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Get out.”
声音年轻,发抖得厉害。
凌云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缩在最里面两台洗衣机之间,黑色短发,灰色学校卫衣,牛仔裤膝盖处沾了一大片水,右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左腕。她旁边地上躺着一部手机,屏幕已经裂了,几枚硬币悬浮在离地十几厘米的位置,像被看不见的水流托着,随着女孩呼吸一下一下颤动。
亚洲面孔。凌云脑子里先闪过这个信息,随后立刻把它放到次要位置。
女孩的呼吸太快。
典型的panic response(惊恐反应)。
她每一次吸气,周围的金属都会跟着震动。
这很危险。
“Okay。”凌云蹲下来一点,让自己的视线位置降低,“我叫Lingyun。”
女孩盯着她。
“我知道你现在脑子很乱,所以不用回答很多问题。你受伤了吗?”
对方摇头。
“这里还有别人吗?”
女孩嘴唇动了一下:“My roommate.”
凌云心里一紧。
“Where?”
女孩抬手指向后面。
一排机器挡住视野。
凌云的危险预测立刻开始扫场。
右后方。
低处。
有人。
她绕过机器,看见一个女生躺在地上,额角有血,呼吸还算平稳,旁边倒着一个塑料洗衣篮。看起来可能是在刚才第一次爆发时被撞倒,意识已经不清楚。
“她活着。”凌云说。
里面那个女孩立刻想站起来。
“别动。”
声音一急,周围所有硬币同时飞起来。
凌云抬手。
精神力猛地顶住。
叮叮当当一连串脆响,硬币被拦在半空,最大的那枚离她脸只有不到半米。她甚至能感觉到对面的力量像潮水一样撞在自己的场上,乱、散、强得惊人,完全缺乏方向。
能量56。
53。
50。
这女孩刚觉醒。
而且输出比她四天前刚觉醒时高很多。
“Look at me.”凌云的声音压得很稳,“你现在越害怕,周围东西动得越厉害。先别站,先呼吸。”
女孩眼睛红得厉害:“I don’t know what’s happening.”
“我知道。”
“Do you?”
这个问题问得凌云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自己周六早上盯着那个43 / 100,Google到第三眼觉醒论坛时的样子。
“差不多五天前,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
女孩的表情第一次改变。
“你也是?”
凌云点头。
“所以你没疯。”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女孩眼泪突然掉下来。周围那些高速震动的硬币也跟着慢了一点。凌云右上角数字从50跳到53。
她看见变化时心里一动。
连接。
对方甚至算不上认识她,可“你没疯”这句话产生的共振远远高于普通寒暄。
她忽然理解了周岚昨天所谓Resonance-type究竟意味着什么。
“先告诉我名字。”她说。
女孩吸了一口气:“Jiwon.”
“韩国人?”
“Yeah.”
“Student?”
点头。
“好,Jiwon。现在听我说,你roommate需要急救,但外面的人看见这里的情况会紧张,我们得先把这些东西降下来。你不用控制所有东西,先只管一件事。”
Jiwon看着她。
“什么?”
“呼吸。”
“我做不到。”
“可以。”
“你怎么知道?”
凌云差点顺口说因为我说可以。
她停了一下。
那种话她小时候听得太多,成年人站在旁边告诉你“有什么做不到的”,说完以后只会让失败显得更加丢脸。
“做不到也没关系。”她重新说,“那就先跟着我数。”
Jiwon没有回答。
凌云坐到地上。
那条价值不低的深灰色西裤直接碰到洗衣店湿漉漉的地面,她此刻完全顾不上心疼干洗费。
“四秒吸气。”她说,“One, two, three, four.”
Jiwon的呼吸依旧乱。
“再来。”
第二次稍微好一点。
周围洗衣机的震动也弱了一点。
第三次。
悬空的硬币开始掉。
叮。
叮。
叮。
一枚接一枚落到地板上。
凌云的能量55。
57。
59。
她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一种新的东西。
能量并非单向进入她身体。两个人之间像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路,Jiwon的恐惧正在下降,她自己的稳定感则沿着这条线路往外延伸。她无法直接操控对方情绪,却可以让自己的场和对方发生同步,像两支音叉里有一支先保持稳定,另一支便慢慢跟上。
Sympathetic resonance(同调共振)。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脑中。
她甚至怀疑训练手册里是不是写过,只是自己还没读到。
“很好。”凌云说,“保持。”
Jiwon哭着笑了一下:“You sound like a therapist.”
“我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好。”
“Then why are you here?”
凌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周岚叫她等。
因为她看到有普通人可能受伤。
因为她从小看过太多“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故事。
因为她人生里最根深蒂固的一条规则始终是: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坏习惯。”她最后说。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快。
非常快。
凌云还没来得及回头,危险预测已经在脑中同时弹出三个scenario(情景)——来人冲入、Jiwon受惊、场域再次爆发;警察举枪;金属设备二次失控。
她猛地站起来:“Wait!”下一秒,一个女人从门外冲进来。
她穿深色战术裤和黑色短夹克,卷发束在脑后,皮肤偏深,个子大概一米七出头,行动姿态一看就受过非常专业的训练。她进门时扫了一眼环境,视线先过Jiwon,再落到昏迷的roommate,然后看了一眼凌云。
“New girl?”她问。
凌云愣了一瞬:“Which one?”
女人嘴角一挑:“Both, apparently.”
周岚跟在后面进来,脸色比凌云第一次见她时还冷。
“李凌云。”
凌云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要挨骂。“先救人。”
“我知道。”
新来的女人已经蹲到昏迷女生旁边,手指摸上颈侧,又检查瞳孔。“Pulse good. Head injury, likely concussion. We need EMS in under two minutes.”
门口警察还在犹豫要不要进。
女人抬头:“Tell NYPD scene is contained. Gas-pressure event, secondary electrical failure.”
凌云忍不住看她:“这个解释谁信?”
“People believe boring things.”
“玻璃悬空也算gas pressure?”
“Camera blackout covers eight seconds.”
凌云一顿。“你们干的?”
周岚:“后面解释。”
Jiwon看到又进来两个人,情绪明显重新升高,墙边一只金属洗衣篮开始轻轻震。周岚立刻抬手,一层无形的压制场覆盖过去。
凌云感到自己能量瞬间被压下去一截。
Jiwon也猛地喘了一下。
“别压太狠。”凌云说。
周岚看她:“她目前输出不稳定。”
“你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控制。”
“现场首先需要稳定。”
“她快稳下来了。”
“你在这里多久?”
“不到十分钟。”
周岚的眼神非常明确:你一个觉醒五天的人现在开始教我现场处置?
凌云那股熟悉的不服输立刻被挑起来。右上角从61跳到67。她自己看见以后更烦。刚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心率也开始上升。
新来的女人忽然开口:“Both of you, stop.”
她甚至没有抬头,还在给伤员做颈椎固定。
“新人要证明自己,现场官要证明自己没错,great timing.”
凌云:“我没——”
“Save it.”
女人终于抬头看她。
“你叫什么?”
“Lingyun.”
“Camila Torres.”女人回复。
她指了指昏迷女生。
“Lingyun,既然你和Jiwon建立了rapport(信任关系),你继续跟她说话。Zhou,把压制降到thirty percent(百分之三十)。我处理伤员。大家都做自己已经做得最好的那一件事,行吗?”
凌云本能地想问她凭什么发号施令,然后她发现这个安排完全合理。
周岚却已经把压制场降低。房间里的空气像突然松开一点。Jiwon明显轻松下来。
Camila开始用无线耳机联系外面:“Bring EMS in. One patient, female, early twenties, altered consciousness, stable pulse. Clear path from front entrance.”
凌云重新坐到Jiwon前面。
“看我。”
Jiwon小声问:“Are they police?”
“No.”
“Government?”
“Complicated.”
“Am I in trouble?”
凌云停了一下,她其实不知道Concord会怎么处理新觉醒者。
周岚昨天说过登记、风险评估、强制措施,她甚至自己都还在观察阶段。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你朋友安全。”她说,“其他的等会儿一个一个问。”
Jiwon看向地上那个女生。
“她会好吗?”
“Camila?”
Camila头也没抬:“Probably. She needs imaging. The bleeding looks superficial.”
凌云翻译了一遍。
Jiwon闭上眼,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周围什么都没动,两名急救人员很快进入,动作熟练地把伤员固定上担架。Jiwon想跟过去,刚站起来时身体一晃,凌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接触发生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变了一下。
凌云先听见一声尖锐的耳鸣。
随后视野里那些熟悉的数字消失。
她看见了光。
并非真实光线,更像有无数极细的线从每个人身上延伸出来。Jiwon身上的场紊乱得像一团打结的电流,恐惧、内疚和依赖混在一起,其中一条最明显的线连向担架上的roommate;Camila周围的能量场非常紧实,像被压缩到身体附近,所有力量都顺着骨骼和关节流动;周岚的场则向外铺开,范围宽、温度低,像一层覆盖整个空间的透明薄膜。
更远处还有很多。
门外。
街上。
围观的人。
担心、好奇、烦躁、害怕。
所有情绪都拥有方向。
凌云猛地松开手。
世界恢复。
数字重新出现。
74 / 100。
她呼吸停了一拍。
周岚立刻察觉:“怎么了?”
“刚才……”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好像看见了。”
“看见什么?”
“场。”
这次连周岚都沉默了一秒。
Camila已经站起来:“Day five?”
周岚点头。
Camila看向凌云的眼神明显多了一点东西。
“Cute.”
凌云皱眉:“什么意思?”
“Nothing.”
“你刚才那个表情明显有意思。”
Camila笑起来:“我只是想到我第五天的时候还在把家里的勺子吸到冰箱上。”
“你的能力是什么?”
“Momentum manipulation(动量操控)。”
凌云立刻看向她。
Camila抬起一只手。
旁边一枚刚从洗衣机上滚下来的硬币正在往地上掉。
她两根手指轻轻一拨。
硬币下坠的轨迹在半空里突然折了一个很不自然的角,横着飞向她掌心,稳稳停住。
“Technically, kinetic redirection(动量重定向)。”她说,“我不喜欢名字太长。”
凌云的注意力马上被吸过去。
“你改变velocity vector?”
“Sometimes.”
“能量守恒怎么——”
周岚打断:“现在不是physics office hour。”
凌云转头:“这是很合理的问题。”
“回头问。”
Jiwon已经跟着担架往外走。
凌云立刻准备跟上。
周岚伸手拦住她。
“你留下。”
“她现在只认识我。”
“Concord的人会陪她。”
“她刚刚觉醒,roommate还在医院——”
“所以我们有trained responders(受训应对人员)。”
凌云看向门外。Jiwon正回头找她。那一瞬间,她心里那种熟悉的东西又起来了。一个人正在害怕。她能帮,那她就应该去,这个逻辑对她来说顺得像呼吸。
“我跟她去医院。”
周岚声音冷下来:“你明天还有课。”
“课可以补。”
“你今晚已经违规进入未经清场的Resonant incident(共振者异常事件现场),在警察面前使用能力,还擅自接触一个未知类型的失控个体。”
“她需要人。”
“她需要专业人员。”
“专业人员刚才差点直接压制她。”
周岚脸色变了。
“Lingyun.”
Camila站在旁边看了她们两秒,忽然伸手按住凌云肩膀。
力道不大。“Hey, shero.”
凌云立刻看她。
“她现在安全了。”
“所以?”
“所以你的部分结束了。”
这句话让凌云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不适。
“我可以继续帮。”
“I know.”
Camila看着她。
“问题就在这里。”
洗衣店里的灯还在偶尔闪,外面警车的蓝光透过破掉一部分的玻璃门照进来,在湿漉漉的地板上一下一下移动。急救人员已经把担架推上救护车,Jiwon坐在旁边,有个Concord女工作人员给她披了一件外套,正低头和她说话。
她看起来依然害怕。
可有人在照顾她。
凌云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点失落。
她甚至羞于承认。Jiwon不再需要她了。
刚才那个女孩抓着她的话往下呼吸时,她知道自己很重要;现在专业人员接手,她立刻变回一个多余的人。
右上角数字从74掉到72。
凌云看见了。
Camila也在观察她。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别人需要你?”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
凌云脸色一下冷了:“我们认识不到十分钟。”
“所以我只是在问。”
“那我可以选择不回答。”
“Of course.”
Camila耸肩。
“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团队里最危险的人经常是那种总觉得自己还能多做一点的人。”
“你觉得我拖后腿?”
话出口的瞬间,凌云自己都知道抓错了重点。
可身体已经先反应了。
胸口发热。
73。
76。
79。
Camila愣了一下。
周岚的眼神立刻扫向她。能量峰值太明显。
凌云咬紧牙。她讨厌这样。对方只是说一个团队风险原则,她的大脑却自动翻译成了:你不够好,你的存在会害到别人。
某个很久以前的体育馆突然从记忆里冒出来。研究生时参加女篮,队友把球传给她,她接丢了,球滚出边线,旁边有人叹气;后来又一次因为轮转慢了,对方轻松上篮,她能感觉到队友看她的眼神,那种“怎么又是你”的失望让她整场越来越僵。第二周她说自己课太忙,之后再没去过。
拳击就简单多了。沙袋不会因为她出拳慢而失望。
Camila看着她的脸,似乎突然明白自己碰到了什么。
她语气缓下来。
“I didn’t say you were bad.”
凌云没说话。
“I said you don’t know when to stop helping.”
“听起来也没多好。”
“那本来就是缺点。”
Camila笑了一点。
“Welcome to the club.”
凌云抬眼。
“你也这样?”
“我以前是EMS。”
Camila往外面那辆救护车看了一眼。
“我当了很多年那种别人最倒霉的时候才会见到的人。车祸、overdose、枪伤、老人摔倒、半夜三点胸痛,全是别人需要我。后来我觉醒,Concord发现我很适合救援,于是工作内容从‘有人撞车’升级成‘有人把半栋楼炸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只要自己还能站,就应该继续干。”
她抬起左手,掀开袖口一点。
腕骨附近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然后有一次我坚持多接了一次冲击。”
“发生什么?”
“手腕三处骨折,队友为了把我拖出去也受伤。”
凌云沉默下来。
Camila放下袖子。
“团队里,你的极限从来不只属于你自己。”
这句话比“你拖后腿”难听不到哪里去,却奇怪地让凌云冷静了一点。
因为它有道理。
她最讨厌有道理又让自己不舒服的话。
周岚看了眼手机:“Jiwon会送到医院,Concord有人陪。警方和现场记录我们处理。你现在回家。”
凌云:“我能去看她吗?”
“明天如果她同意。”
“她的身份——”
“学生,二十三岁,韩国籍,研究生。其他信息需要她自己授权。”
凌云点头。这回答她能接受。
周岚又说:“还有,你明天下午三点来纽约节点。”
“干嘛?”
“正式训练。”
凌云皱眉:“我还没答应加入。”
“基础安全训练不等于加入。”
Camila在旁边补了一句:“And I’m assessing you.(而且我要评估你。)”
凌云立刻看她:“评估什么?”
“Can you work with a team.(你能不能和团队合作。)”
这一句话精准踩中了新的雷区,凌云刚刚平稳下来的眼神重新危险起来。
Camila显然看见了,笑得更开心。
“See you tomorrow, shero.”
“我明天下午有research meeting。”
“几点结束?”
“两点半。”
“三点,够了。”
“我还要——”
“Three.”
Camila已经转身往外走。
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突然很想证明自己完全可以团队作战。这种冲动强烈得让她本人都觉得丢脸。
周岚在旁边幽幽说:“她很会激你。”
“她只是运气好。”
“你现在已经决定明天来了。”
凌云沉默两秒。
“我要证明一件事。”
“嗯。”
“这和她没关系。”
“当然。”
周岚转身。
凌云跟在后面走出洗衣店。
外面的围观人群已经散了一半,警察拉起黄线,消防员正在检查电路,一辆Con Edison的维修车刚刚到。城市处理异常的方式依旧非常有效率,只要给混乱套上制服、路障和一个看起来足够普通的解释,再离谱的事情也会很快被重新塞回日常秩序。
救护车还没走。
Jiwon坐在车门边,看见凌云以后抬起手。
凌云走过去。
“你会来吗?”Jiwon问。
“明天如果你想见我,我可以来。”
Jiwon点头。
“谢谢。”
右上角数字从78慢慢涨到84。
很稳定。
很温暖。
凌云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那几个数字,忽然想起训练手册里那句关于共振型Resonant的描述:稳定的社会连接能够显著降低能量波动,并提高高阶控制的持续时间。
她以前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像研究报告。现在她第一次知道,那几个干巴巴的词落到现实里,可能只是一个刚刚吓坏的人抬头对你说一句谢谢。
救护车开走以后,她和周岚一起往回走。夜已经深了一点,街边餐馆开始收户外桌椅,有人抱着刚洗完的衣服从另一家laundromat出来,一辆M60公交停在路口,车门打开时放出一阵空调冷气。凌云走了几步,忽然问:“你们Concord的人都这么喜欢教训新人?”
周岚说:“只教训特别不听话的。”
“我刚才救了人。”
“你也让一个普通警察看见了你控制玻璃。”
“当时不拦会伤人。”
“所以没人因为那件事处罚你。”
凌云转头:“那你从刚才开始脸这么臭干嘛?”
周岚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接到‘别单独行动’以后,还是单独来了。”
“我离得近。”
“你甚至不知道对方能力。”
“现场有人可能受伤。”
“你也可能受伤。”
“我有判断。”
“所有新人都这么说。”
“我不是——”
凌云硬生生把那个句式咽了回去。
她最近发现有些话一旦说得太满,世界很喜欢安排现实来打脸。
周岚走了几步,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武侠?”
凌云脚步一顿。
“你们档案连这个都有?”
“没有。猜的。”
“怎么猜?”
“你这种人很有亚洲古典英雄主义特色。”
凌云皱眉。
“听起来像racial profiling。”
“那我换一个。你有很明显的knight complex。”
凌云沉默了。
很久以后,她才说:“我爸以前喜欢金庸和古龙。”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父亲。周岚没打断。
“我小时候和他关系其实一般。”凌云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他不太喜欢小孩闹,也不喜欢我哭。我做题不会,他会觉得为什么这么简单都不会;我胆子小、幼稚,他会觉得这么大了有什么好怕的。可是我们会一起看武侠剧。有时候电视台一天只放两集,他下班回来会问我昨天演到哪里了。我小学的时候还真觉得江湖存在,只是长大以后大家都去上班了。”
周岚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冲进去。”
“那时候又没想这些。”
“人最深的习惯一般都不用想。”
凌云没接话。
她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一个晚上,父亲坐在沙发上看《射雕英雄传》,她趴在旁边吃西瓜,问他为什么郭靖总管别人的事。父亲当时说了一句什么,她已经记不全,只记得大概意思是,有本事的人看见别人受欺负还躲开,那本事也没什么意思。这就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后来父亲教给她更多的是利己主义、竞争、成熟和别给别人添麻烦。
可那句关于大侠的话居然留到了现在,留得有点太牢。
走到地铁口时,周岚停下来:“明天三点。”
“知道了。”
“穿能运动的。”
凌云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彻底毁掉干洗命运的裤子。
“你们报销衣服吗?”
周岚沉默了一秒。
“任务装备报。”
“今天这个算任务吗?”
“你没被派任务。”
“所以不报?”
“不报。”
凌云看着裤腿上的洗衣液和灰尘,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起来。
“你们组织福利一般。”
周岚终于笑出声。
凌云转身下地铁。回家的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电脑包抱在腿上。右上角能量84,今天第一次经历真正的Resonant失控现场,第一次主动稳定另一个觉醒者,第一次看见共振场,也第一次见到了Camila Torres。
她打开手机,搜索明天下午的calendar。
两点半research meeting结束。
三点Concord训练。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半小时。
随后新建event。
3:00 PM — Team Assessment
想了一会儿,又在备注里加了一句:
Don’t embarrass yourself.
写完以后,她觉得这句话太幼稚,删掉。五秒钟后重新写回去。
反正calendar只有她自己看得见,除非Concord自降身价去黑她的电脑。
地铁驶进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色镜子,映出她略微疲惫的脸和已经有点散掉的头发。凌云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想到明天那个所谓团队测试。
她已经很多年不参加任何需要别人依赖自己动作的运动了。
篮球场上那种接球前先担心自己会接丢的感觉和别人失望和不屑的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
可Camila说她需要评估自己能不能团队合作。
凌云低下头,将手机黑屏,她忽然开始很认真地期待明天下午三点。这大概就是她性格里最麻烦的地方。只要有人问一句“你行不行”,她这一生大部分绕远路的故事,就已经有了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