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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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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祭
秋祭前两日,女王不在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沈渡独自坐在暗室中,听着远处传来的铜铃声和吟唱声。那些声音隔着三重帷幔和两道墙传进来,闷而模糊,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敲响。她低头捣着药,手指按在陶罐边缘,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药渣。她已经两天没有在白天见到女王了。
夜幕降下来之后,铜铃声停了。沈渡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熟悉的步子,比前两天更慢。帷幔被掀开,女王走进来,白衣的肩头沾了细碎的草屑和香灰。她面色比早上出去时更白,嘴唇上那道裂痕又裂开了,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沈渡放下药罐站起来,走过去,手背贴上她额头。不烫,但也不正常——凉,一种虚脱后的凉。女王站着让她贴了几息,然后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脊背靠着墙壁,闭上眼。
沈渡没有追上去问。她蹲下来,把榻前的矮几清理开,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放在几上,然后转身去给油灯添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没说话,动作轻而快,像把要说的话全换成手的动作了。女王靠在墙壁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看见矮几上那碗米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在木板上写:「明天还要出去。」
沈渡看见了。她走过来坐在榻沿的另一头,隔着一臂的距离,偏着头看女王的脸。女王的脸在油灯下薄得像一片透了光的玉,颈侧的斑痕颜色比前几天深了,像一朵快谢的花在耗尽最后一点胭脂。沈渡伸手把女王鬓边沾的那一小片草屑摘掉了。女王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晕开的暖光里碰了一下。
沈渡用倭语说:"你累了。"女王没有否认。她垂下眼,在木板上写:「两天后秋祭,我要在祭坛上站三个时辰,从前夜开始净身,不能吃不能喝,天亮之前才能下来。」她写完了,停了一下,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字,笔画比以前轻:「你别去。」
沈渡看着那两个字,胸口那块地方又紧了。她把木板接过来,回了一行字:「为什么?」女王看了那行字,她没有再写回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渡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像在说——你去了我会分心。沈渡懂了。她没有追问,反握回去,拇指压在女王的腕内侧,脉搏跳得细而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沈渡用另一只手翻开随身带的小麻布包,从里面捻出两粒昨晚搓好的药丸——黑色的、揉碎了艾叶和干姜混着蜂蜜搓成的——递到女王唇边。
女王看了她一眼,张开嘴。沈渡把那两粒药丸送进她唇缝间,指尖擦过下唇那道裂痕。女王含住了药丸,舌尖在沈渡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尝她手上残留的药味。那触感湿热而短暂,一触即收,快到沈渡不确定它有没有发生。沈渡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半息,然后收回来,指尖藏在掌心里,那一小片皮肤的触感被她攥住了。
第二天清晨,女王走得更早。沈渡醒过来的时候榻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齐,枕边放着一块木板,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是笑脸。沈渡坐在榻上看了那个笑脸很久,然后起身去捣药。但药怎么都捣不匀,她的手有点抖。她把捣罐放下,端着一碗冷水站在帷幔边上,朝外看。走廊尽头阳光很好,远处隐约有人影在走动,铜铃的声音隔很远传过来,稀稀落落的。
那天她几乎没有出过暗室,除了午间去偏殿换了一桶热水。侍女看见她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从袖中掏出一小片叠好的叶子递给她,沈渡展开看,叶子上用炭条写了一行小字:「酉时归。」是女王的笔迹。沈渡把叶子收进衣袋,贴着那枚勾玉放着,一整个下午都在等着酉时。
酉时过了。天色从橙红变成紫灰,铜铃又响了一轮,侍女进来点了灯,添了火,又出去了。沈渡坐在榻沿上,膝盖上摊着一块空白的木板,炭条捏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她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走过去,脚步声走回来,没有一个是她等的那一道。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麻纸看外面的天空。最后一线日光也沉下去了,天彻底暗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脚步声拖得很慢,慢到她几乎以为是别人。沈渡转身掀开帷幔,女王正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发湿透了贴在眉骨上,白衣的下摆全是泥。她看见沈渡,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渡没说话。她伸手扶住女王的胳膊,半架半拖地带她进了殿,让她在榻沿坐下。女王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整条腿绷成一根僵直的棍子,沈渡托着她的腰把她慢慢放平。女王平躺下来的那一刻,整张脸上的肌肉松懈了,像一座撑了太久的桥终于允许自己垮塌。
她闭着眼喘息。胸口的起伏又快又浅,嘴唇毫无血色,左颧骨上蹭了一道擦伤——大概是跪姿太久失去平衡磕到了什么。沈渡蹲在榻边,用温麻布擦她脸上的泥和汗。擦到那道擦伤时,女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没有躲。沈渡的手极轻,像在擦一件薄瓷上的灰痕。
她擦完了,把麻布放在水盆里,转身去取药膏。刚站起来,袖口被拉住了。力道很轻,轻到沈渡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她回头,女王闭着眼,手指夹着她袖口边缘的一小块麻布。那个动作她见过,在她发高烧那天见过,在她昏睡的时候见过。沈渡蹲回去,把那只手轻轻拿过来,用自己的掌心包住了。
两个人在暗室里,一坐一卧,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虫鸣渐渐响了,铜铃夜巡的节奏从远处传来,一慢三快,一慢三快。女王的手指在沈渡掌心里慢慢松开,力道散了,是睡着了。沈渡没有松手。她侧过身坐在榻沿的地上,背靠着榻板,把那只手搁在自己肩头,让女王的手指搭在她的锁骨上方。那枚勾玉就在掌心下方不远处,贴着沈渡的皮肤,冰凉而圆润。
沈渡抬头望着头顶的帷幔,那上面映着油灯晃动的人影。她轻声用汉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忍一忍。等秋天过去,我给你把方子换了,换更温和的。你会好起来。你也得让我好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说这些的时候鼻音重了。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一直胀着,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但找不到口子。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侧,闭上了眼。暗室里很安静。油灯火苗慢慢矮下去。外面的虫鸣和铜铃交替响起,像两个在夜里轮流守更的人。
沈渡侧头,在女王的手背上极轻地碰了一下。或者只是呼吸太重了蹭上去的——她自己分不清。那只手没有动。沈渡便靠在那儿,靠着榻沿,靠着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慢慢也闭上了眼。
秋祭前一天夜里,她没有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