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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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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膝盖撞上青铜台面,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但嘴被麻布勒着,只剩鼻子里哼出一声闷音。她被放平了,背脊贴着冰凉刻纹的金属板,阳光从头顶直直灌下来,晃得她眼泪直流。
那些吟唱声更响了。有人把什么东西淋在她脖子上,黏稠、温热、腥气混着草汁的涩味——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血。她拼命偏过头,余光里看见赤膊的男人们围成圈,脚踝上绑着铜铃,一跳一跳地绕着祭坛转。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她这辈子处理过那么多病原样本,在负压实验室里一个人守到凌晨三点,也从没像此刻这样想尖叫。
但她叫不出来。麻布勒得太紧,舌头都麻了。
一个戴着纵目面具的人走到她面前——面具是青铜的,眼睛部分凸出两个圆柱,像两根朝天伸的管子。那人手里举着一把石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对着天空说了很长一串话,语速极快,尾音上扬,听着像在跟谁汇报。
沈渡闭上眼。
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实验室那盏闪烁的白炽灯,还有桌上那份没写完的论文摘要。她这辈子活得够理性了,连死都死得这么莫名其妙——如果老天爷非要她在最后关头想点什么,她宁愿想点好的。
但她什么都没想起来。
头顶传来一声厉喝。那声音不是来自祭司,也不是来自人群——
是从殿内传出来的。
更高、更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一根银针扎在铜锣炸响的前一秒。所有的吟唱和铃响同时停了。沈渡睁开眼。
那个戴纵目面具的祭司举着石刀,僵在半空,面具底下的颈侧有汗珠往下滚。人群朝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窄道。沈渡从眼角余光里看见,有人从殿内走出来——
不,没有走出来。
只是把帷幔掀开了一角。日光斜斜地切进殿门,在那道缝隙里,她看见一个影子。那人站在帘子后面,没有踏出门槛一步,隔着几层垂地的麻织帷幔,影影绰绰,像一张被水洇湿了的画。她身形不高,裹着层层叠叠的白衣,看不清面孔,只隐约能看到一只手从帘侧探出——腕子细得近乎病态,指尖搭在帷幔边缘,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搁浅的鱼最后一触水面。
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祭司立刻收回石刀,躬身退下。
沈渡躺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道帷幔重新合拢,把里头的影子又藏了回去。从头到尾,那人没说过一个字。但整个祭场几百号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沈渡被人从祭坛上抬起来,不是抬回原来的木杠,而是抬进了殿内。光线从烈日直晒猛地暗下来,她瞳孔骤然收缩,好一阵子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自己被放在某个软榻上,勒嘴的麻布被割断了,手腕和脚踝的绳子也被解了。
她喘了好一会儿,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砂纸。
"你——"
她想用英语试试,但嗓子不听使唤,出来的只是一个嘶哑的音节。
一只碗从暗处递过来。她下意识接住,碗是陶的,粗粝温热,里头的液体浑浊泛白,一股淡淡的米香和草药味。沈渡端起来就喝,烫得舌头生疼,但确实滋润下去了。她放下碗,抬头想道谢,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递碗的人站在三尺之外,站在帷幔和光线的交界处。殿内太暗,日光只在门缝和窗棂的孔洞里漏进几缕,那人就站在其中一缕光旁边,身体一半被照亮,一半隐在阴里。
沈渡这才看清她的脸。
那张脸比她想象的年轻。她本以为能统治一方部族、让几百人噤若寒蝉的,至少得是个中年妇人。但眼前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光景,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像一张在暗室里搁久了的熟宣。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颜色浅得像兑了水的蜂蜜,在暗处反而显得格外亮。此刻正微微眯着,不知道是不适应从帘外漏进来的那一点光,还是在打量沈渡。
她的左颈到锁骨之间,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斑痕,形状不整,边缘沁开,像有人朝她颈侧泼了一盏冷了的茶。斑痕在那一缕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不像疤痕,更像某种天然的纹路。
沈渡盯着那斑痕看了三秒——职业本能。
然后那人开口了。
语速很慢,吐字比外面那些祭司清晰许多,但沈渡依然一个字都听不懂。那人看她茫然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榻边的木几上取了一块薄木板和一支炭条,用极细的笔画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木板转过来,对着沈渡。
木板上是汉字。笔画略有些生涩,但结构清楚,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认真写出来的。
上面写着八个字:
「汝自何处来?」
沈渡看着那八个字,喉咙一阵发紧。她深吸一口气,用指头沾了碗里剩下的米汤,在木板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从未来。」
她写完了,把木板推回去。那人接过木板,低头看了看,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里微微晃动。沈渡等着她的反应,是惊惶,是怀疑,是愤怒——都行,只要别沉默。
但那人只是把木板搁回了几上,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块更小的、烧得焦黑的木片,用炭条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几行字,递过来。木片边缘被火燎过,还带着焦味。沈渡就着微弱的油灯看,上面写着:
「我知道。我见过你。」
她猛地抬头。
那人迎着她的目光,第一次没有眯眼,琥珀色的瞳仁完全展露出来,像一面被水擦过的古镜。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点了点自己的额角——然后指向沈渡。
木片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更小,更密,像是临了添上去的:
「在你来之前,我梦见过你很多次。」
窗外,某一棵树上有鸟突然叫了一声,尖锐凄厉,像撕裂了什么布帛。沈渡手里的木片滑落在榻上,她没有去捡。
暗室里只剩下那碗米汤渐渐冷去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