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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

      那卷帛书被我锁进了案头最底层的匣中。

      匣子有锁,钥匙我随身带着。可即便锁了,白日里伏案时,目光仍会不自觉地飘向那处暗格。手指几次搭上案缘,又缩回来。

      我告诉自己,那卷东西需要细读,但不是现在。待心绪平定之后,待夜色再起之后,待……待什么,我也不知道。

      贺兰星辞走后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值房里发了一整日的呆。日光从东边槅扇移到西墙,再移上屋脊,漫长得像熬一锅慢火的水。同僚周平推门进来借棋谱,看见我空白的纸面,笑问谢司辰今夜偷懒不曾观星?我摇摇头,说昨夜乏了,今日歇一歇。他"咦"了一声,狐疑地看了我两眼,倒也没多问。

      天黑之后我没登台。这是七百三十四天来的头一次。

      我躺在值房窄榻上,盯着黑黢黢的屋梁。窗外传来铜壶滴漏的声响,一滴,一滴,敲在耳膜深处。脑海里全是那点绯红的光,向东三厘,停住,滑回,向东三厘。还有她逆光而立时衣袍边缘那圈毛茸茸的光晕,缠着白帛的食指,那句"或许对谢司辰有用"。

      有用。她怎么知道对我有用?她怎么知道我正在追查那颗星?

      我把手背搭在眼睛上,呼吸放得很轻。

      第二夜,我上了司天台。

      步子比往常慢了些,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两声,清越得近乎刺耳。我站定,望向那片紫微垣的天区。帝星还在,少微星还在,第三星位旁空空荡荡——那绯红小星仍匿迹无踪。

      我垂下眼,在夜风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风吹得官袍的下摆不断翻卷,琉璃盏里的烛火几欲熄灭。终于,我转身下了台,脚步比来时更快。

      回值房后,我开了那口匣子。

      鲛绡的结扣被我重新解开,手法比当日笨拙许多。帛书铺开在案上,就着一盏幽黄的烛火,我开始逐字辨认那些古篆。北燕的文字与中原相近,但有些笔画写法略有不同,须得反复比照。

      前几行确实是星占内容,讲分野,讲二十八宿配十二州,讲角宿与亢宿之间的分野对应何方地面。我读得很快,这些是我烂熟于心的东西。但翻到中段,那些字忽然变了。

      笔迹仍是同样的古篆,可读着读着,语义开始断裂。星宿的名字被夹在莫名其妙的长短句之间,像是有人刻意将它们嵌进去充作伪装。我皱眉,将帛书举近烛火,逐字拆解那些古篆的偏旁。

      拆到第七行时,我顿住了。

      那些字若不论其星占含义,单看声韵与排列……竟是一首北地的古谣。五言,隔句押韵,说的是一个望月的人,站在东边的城楼上,盼着一封不来书信。

      我慢慢放下帛书,烛火一跳,将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

      这卷东西里,所谓星占是假,藏一首诗是真。是谁写的?贺兰星辞自己,还是她从北燕带来的某位文人?

      我将帛书翻到最末,想寻找落款或印鉴。没有。只在卷尾右下角,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用更浅的墨色画了一枚小小的弧线——像一弯月牙,又像一枚尚未闭合的指环。我盯着那枚弧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她左手食指上那道新痂的形状。

      一模一样。

      我将帛书重新卷好,锁进匣中。扣上锁扣时手指有些发颤,我用力按住匣盖,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起身,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往东。皇城东侧的驿馆区,月前翻修过,青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槐,夜风过时满树叶子沙沙地响。我提着灯站在槐树影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门前有侍卫,但不多,大约是使团轻简的缘故。

      我没有上前叩门。我只是站着,看院墙内一扇亮着灯光的窗。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影在窗前来回走动,看不清身形,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有时停住,有时缓缓踱步。

      那盏灯亮了大半夜。我也站了大半夜。直到东方既白,那窗里的烛火才"噗"地一声灭掉,院中恢复了沉寂。

      我转身离开,脚底被夜露浸得冰凉。回到司天监时天色已经放亮,洒扫的小内侍拿着竹帚从我身侧经过,诧异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大约是没见过绯袍的官员大清早从东边回来。

      我径直进了值房,合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袖中那卷帛书硌着小臂,沉沉地压着。

      第三夜,我又去了驿馆。

      这次我站在更近一些的位置,隐在槐树虬结的枝干后。那扇窗还亮着,我盯着它,心里默数。大约二更过半时,烛火倏地一暗,随即恢复,像有人影从灯前掠过。然后,那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月白袖口,指尖抵着一粒极小的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只见那手轻轻一弹,一粒微光便从指间飞出,晃晃悠悠地升上去,升上去,穿过槐树的枝叶,没入黑夜。

      我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在那片紫微垣的天区里,那点绯红的光回来了。它从东方天际升起,以极慢的速度向第三星位旁挪去,稳住,不再动了。

      我的目光落回那扇窗。窗缝已经合上,但那个轮廓还站在窗前,隔着纸,隔着一整个庭院的夜风与露水,像知道有人在看。

      我的手攥紧了槐树的枝干,树皮粗砺地硌进掌心。

      她日日以血饲星。今夜那粒微光从她指尖飞出时,我看见了——她指腹上覆着一层殷红的新血。

      那粒星每夜要饮她多少血,才能替我守着那片天穹?

      "替"我。我为自己这个念头怔了一瞬,随即松开手,转身快步离去。槐树的叶子被我撞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肩头,我伸手拂去,触到一片冰凉的柔软。

      回到值房,我没有点灯。黑暗中我摸到那口匣子,将它打开,抽出帛书。看不见字,但指尖触到那些古篆的纹路时,我忽然觉得它们在微微发烫,像血流的温度。

      我合上帛书,抱在怀里,靠着榻沿坐下。

      窗外更鼓响了,四更。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而我今夜没有记录任何星象。

      我闭上眼,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知是她的血,还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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