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星枰·沉渊》第七章
油灯从殷寒江手里滑落的时候,地库里静了一瞬。灯焰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咬住了木架最下面一层摊开的旧帛书——火苗像活了一样,沿着帛书的边缘攀上去,舔过相邻的卷轴,又爬上木架。几秒之后,整面墙的旧星图都在烧,火是橙红色的,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晃动。
殷寒江站在火前面,看着那些布满了星轨的旧卷轴一片片卷曲、焦黑、碎成灰烬。里面有苍梧近三百年的边境记录,有渊阁历代占星师留下的手稿,有她父皇年轻时向渊阁求签的旧档——她看见了那个卷轴,上面还写着“问太子殷寒江命途”。火舌卷过去,那个名字立刻黑了,碎了。
“走吧。”孤墨说。她站在她身后,铃铛在火光里响了一下——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但没哭。
殷寒江转身。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的手现在不凉了。”
孤墨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跟着殷寒江走出了地库。
地库的石门在身后合拢,缝里泄出一道橙红色的光,像什么正在闭眼。
渊阁主厅更大,穹顶刻着星图,光从穹顶的镂空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室都是流动的银色光斑。渊阁很空——彻底空。书架上的卷轴被搬走了大半,剩下的一些也被整齐地摞在地上,像是被整理过。孤墨走到主厅正中那张青石台前,台上刻着渊阁历代首席的星纹,最下方一行是她的名字——孤墨。时间是七年前她接任那一年。
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殷寒江没有催她。她靠在旁边的柱子边上看着头顶那些流动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孤墨抬起头来,转回身朝她走。铃铛响了两声,沉而稳,不是那种迟疑的、犹豫的步子。
“走吧。”孤墨说,“东边的小门出去就是内城东廊。从东廊穿到正殿,要经过两重门。血鸦巡更在正殿周围密集,但东廊附近有真空期。”她在殷寒江旁边走,“每刻钟会有一段空档——血鸦换防。”
殷寒江跟在她身边,两人并肩穿过渊阁侧廊。“真空期是师傅告诉你的?”
孤墨点了点头。“每次换防他大概算过,误差不超过两息。”
东廊到了。廊道窄而长,两面是雕着星辰纹路的高墙,墙顶开着天窗,星光从细长的窗格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笔直的白线,像琴键。殷寒江走得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孤墨在她身侧,铃铛缠了布,偶尔摩擦布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两人在廊道中段停下来。前方是一座敞开的圆拱门,门外是一个不大的院落——过了这道院,就是正殿外围。殷寒江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天窗漏下来的光线,估算了一下时间。
“换防还有多久?”
孤墨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红绳,像在默数。她系红绳的结法有些特别,绳尾绕了三圈。她看了两秒说:“大约十息。”
“十息够不够穿过这道院?”
“跑着够。”
殷寒江看着她。“那就跑。”
十息倒计时。孤墨把脚尖往前挪了半步,铃铛被她用手按住了,贴着脚踝,没有响。殷寒江站在她右侧,压低了重心,目光落在院门外的暗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孤墨肩上散落的一绺银白长发吹起来,贴着殷寒江的袖口擦了一下。
“三。”
孤墨握紧了手。
“二。”
殷寒江抬脚。
“一。”
两个人同时掠出去。白衣和玄衣在星光下交错了一下,掠过院门,穿入院落中间裸露的灰石地面。殷寒江听见自己脚步落地的声音,也听见身侧孤墨轻而急的呼吸。铃铛在她的掌心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像一颗被按住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们穿过了院子,落进对面廊道的阴影里。几乎同时,院落另一侧的高墙上传来一阵轻而密集的振翅声——六道红色的光点从墙头掠过,像一群睁着眼的哨兵,从她们刚离开的位置上空划过。
殷寒江靠在廊道阴影里,侧头看了一眼孤墨。孤墨的呼吸有点急,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瞪得很大,一只手还按在脚踝的铃铛上。她缓缓松开手,铃铛在她掌心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声响——叮。
“……过了。”孤墨小声说。
殷寒江没有回答。她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替她把额前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拨开。“到了。正殿就在前面。”
孤墨抬眼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星图上最远的那颗星——远,但在。她什么也没说,但跟上了殷寒江的步子。
正殿到了。苍梧皇城最中央的那座建筑,穹顶高耸入星云,殿门用整块黑曜石雕成,上面刻着苍梧的图腾——九尾鹤。殿门紧闭着,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极暗的光,像里面还点着灯。
殷寒江站在殿门前,抬手按在门面上。石头是温的,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后面,像整座殿在呼吸。她用力,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正殿里空无一人。正中央的王座上没有人,但王座扶手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黑匣——和她之前在忘川渡打开的那只天问匣一模一样。
殷寒江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只匣子。她没有伸手。孤墨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只匣子,表情忽然变了,她的脸色在暗光里白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纸条。
孤墨展开纸条。殷寒江凑近看——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笔锋尖厉,是殷寒州的字。
“等你。”
殷寒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细,更急——
“你师傅在我手上。忘川渡塔顶。天明前不来,塔顶见血。”
孤墨握着纸条的手指在发抖。
殷寒江伸手把纸条从她手里抽出来,折好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她:“走吧。回沉渊号。”
孤墨抬起头看她。“……你不去?”
“去。”殷寒江往外走,“先回去开船。从这儿到忘川渡要三个跃迁程。你师傅等不了。”
孤墨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追上去。铃铛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响了一路——比平时急促一些,但每一步都跟得很紧。
“殷寒江。”她在她身后喊她名字,第一次没有用寒江两个字,是全名。
殷寒江没有回头,但放慢了半步等她赶上来。“嗯。”
“你——”孤墨跟到她身边,呼吸还有点急,“你真的要进忘川渡救师傅?”
殷寒江偏头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在星光里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师傅收了你二十年。”殷寒江说,“你把他当家人。那是你家人,所以也是我家人。走。”
孤墨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脚下追得更快了。铃铛在星光下一路急急地响,像一句终于不用再憋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