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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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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枰·沉渊》第四章
猎户座边缘的“锈港”是一颗被开采过度的矿星,大气层薄得像一层纸,常年刮着带铁锈味的风。殷寒江把沉渊号停在一座废弃的矿石码头旁,关引擎的时候,整座码头都在舰体重压下嘎吱响了一声,像一把老骨头被掰了一下。
她转头看副驾。孤墨还在睡,头枕着她之前塞过去的一件外套,呼吸均匀,铃铛安安静静地垂着。殷寒江看了看她,没叫醒,自己起身去舱门边穿外甲。
她刚把搭扣系到一半,身后传来铃铛声——轻轻的一响,然后是一道有点哑的声音:“……到了?”
“嗯。锈港。你接着睡,我去买补给。”
“等我。”孤墨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但人已经站起来了。她走过来,赤足踩在地板上,眼睛半睁不睁的,头发睡得有一绺翘起来。殷寒江看着她那绺翘起来的头发,没忍住,伸手替她压了一下。
“压不下去,”殷寒江说,“你起来的时候拿水蘸一蘸。”
孤墨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绺头发,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刚醒的迷蒙。“你干吗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
“万一你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殷寒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甲——她换了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外甲,面罩也带了,遮住半张脸。“这样认不出来。”
孤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雪白的占星师袍。“……那我这样呢?”
殷寒江打量她两秒。“你穿件我的外套。走我后面。”
最后两人走出舱门的时候,孤墨穿着殷寒江的一件旧外甲,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白衣被压在里面,只露出领口一小片雪白的料子。脚踝的铃铛她用布条缠住了,走路时没有声响,只有极轻的金属碰触感,像踩着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锈港的市集在码头以东三公里的地下矿道里。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两边是临时搭起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曲速引擎零件、走私星图、冷冻合成粮、还有一些殷寒江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生物干尸。她走在前头,孤墨跟在侧后方半步,不说话。
走了一段,殷寒江停在一个卖合成粮的摊子前,挑了几袋压缩肉和蔬菜块。她付钱的时候,余光瞥见孤墨站在旁边,正盯着隔壁摊子上的一串东西看——那是一串小小的风铃,用某种浅金色的矿石碎片穿成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和她脚踝上的铃铛有点像。
殷寒江付完钱走过去。“你喜欢?”
孤墨收回目光。“没有。随便看看。”她说得很淡,但殷寒江看见她的视线在风铃上多停了一秒。
殷寒江没说话,转头跟摊主问了价,付了钱,把那串风铃取下来,塞进孤墨手里。
孤墨低头看着手里的风铃,灰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我没说要买。”
“我买的。”殷寒江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挂船上。响起来跟你的铃铛配对。”
孤墨站在原地捏着那串风铃,铃铛碎片在矿道的灯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快步跟上去。
两人往码头回走。矿道里的风从深处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灰尘,但孤墨手里的风铃被风吹动了几声,叮叮当当的,像一小片干净的声响混在满世界的嘈杂里。
快要走到出口时,殷寒江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压低了:“后面,第三个转角,穿灰斗篷的——跟了我们多久了?”
孤墨偏了一下视线,又移开。“从卖风铃的摊子开始。四个人。”
“血鸦?”
“不像。血鸦没这么笨,跟那么近。”孤墨的声音也很低,“可能是认出你了的赏金猎人。”
殷寒江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但右手慢慢移到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刃。“你缠了铃铛,跑起来方便吗?”
“方便。”孤墨说,“我比你跑得快。”
殷寒江笑了一声。“好。我数到三,你往右闪,进岔道。我回头拦他们。沉渊号汇合。”
“我不——”
“数了。”殷寒江说,“一。”
孤墨握紧手里的风铃。
“二。”
殷寒江的指尖碰到了刀柄。
“三。”
孤墨向右一闪,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白纸,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岔道。几乎同时,殷寒江转身,短刃出鞘,迎着那四个灰斗篷冲上去——她没有杀,第一刀削掉了领头那人的面罩,第二刀架在第二个人的脖颈边。
“谁派来的?”
被她架住的人抖了一下。“苍……苍梧悬赏令——”
“我知道是悬赏令。”殷寒江的短刃往前递了半寸,“我的意思是,你们四个这么弱的也敢来——谁给你们的坐标?”
那人咽了口唾沫。“……有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半个月前在猎户座这边的暗市放消息——说殷寒江一定会来锈港补给,谁抓到活的,他去赎人,出双倍赏金。”
殷寒江的刀顿了一下。白衣男子。半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在暗礁星域跟孤墨下棋,殷寒州不可能知道她会来锈港。能提前半个月算准她逃窜路线的人,全苍梧只有一个。
殷寒江收了刀。“滚。回去告诉放消息的人——我改主意了,不去锈港。让他白等。”
四个灰斗篷连滚带爬跑了。殷寒江站在原地,把短刃插回腰间,朝着孤墨消失的方向走了两步,拐进岔道。
孤墨正靠在岔道尽头的墙上等她,手里还握着那串风铃。看见殷寒江走过来,她站直了。“谁?”
“殷寒州半个月前在暗市放的消息。有人提前算好了我会来锈港。”
孤墨皱了一下眉。“他怎么会——”
“不是他。”殷寒江看着她,“全苍梧能提前半个月算准我逃窜路线的人,只有渊阁的人。”
孤墨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瞪大眼睛。“……我师傅?”
殷寒江没否认。“你走的时候删了殷寒州的星图备份。但你删不了你师傅脑子里的东西。”
孤墨沉默了很久。手里的风铃在她的指尖轻轻转了一圈,浅金色的碎片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教了我二十年。”孤墨说,“他怎么会帮殷寒州?”
“他不一定是帮殷寒州。”殷寒江说,“他可能是帮你。提前放出我可能会出现的坐标,让赏金猎人来围我——他算准我赢。他是在让殷寒州知道,他的悬赏令根本没有用。”
孤墨抬起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在矿道暗光里像两小片深潭,里面有星图在翻。
“所以我师傅,”她说,“是在替我——”
“替你拖时间。”殷寒江说,“你删了星图,殷寒州现在是个瞎子。你师傅在暗市放假消息,把赏金猎人的注意力全引到锈港来——你反而更安全。”
孤墨把风铃握紧在掌心里,金属碎片硌着她的指节。她低下头,声音有一点哑。“……那我刚才看见的那个风铃,他是不是也算到了?”
殷寒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来——是真的笑,嘴角那道旧疤被牵起来,整张脸都亮了。“你师傅要是连你买个风铃都能算到,他不该当占星师,该去摆摊算命。”
孤墨被她笑得脸有点红,别开脸往外走。“……走不走。”
“走。”殷寒江跟上她,走了两步,“风铃挂船上哪儿?”
孤墨没回头。“舰桥。舷窗旁边。”
“好。”
两人并肩穿过矿道出口。外面是锈港永远刮不完的铁锈风,灰蒙蒙的天光压得很低。孤墨走在前头,殷寒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肩上那件宽大的旧外甲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领口和一颗系在红绳上的小铃铛——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殷寒江外套上的一粒扣子拧下来,用红绳串了,挂在脖颈上,藏在衣领里面。
殷寒江看见了。她没说话。她走快了一步,和她并肩。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但孤墨手里的风铃被风吹动了几声,叮叮当当的,像一小片干净的声响穿过满世界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