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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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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区在耶路撒冷城西,紧挨着希律王修建的第二道城墙,白天挤满了羊皮商贩、香料贩子和流浪的说书人,到了夜里就成了另一副面孔——暗巷里交易的是匕首、情报和从圣殿山偷运出来的祭肉,屋顶上蹲着不知为谁卖命的哨子,连石板缝里渗的水都带着一股不安分的腥气。
诺亚跟在米哈尔身后,左拐右转,穿过三条她住了二十六年都没走过的窄巷,最后停在一栋歪歪斜斜的两层石楼前。楼门上的铁环锈得发绿,门口挂着一块被虫蛀了一半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辨"本·耶胡达画室"几个字。
"这是我爹的地方?"诺亚愣住了,"他不是一直在老城那边租的铺子吗?"
"那是明面上的。"米哈尔推开铁环,木门吱呀一声朝里倒,她侧身闪进去,动作快得像融进了门框的阴影,"这间才是他真正干活的地方。进去,别挡门。"
诺亚磨磨蹭蹭跨过门槛,屋里扑面而来一股陈年亚麻布和干颜料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香料底味。月光从二楼破窗漏进来,照出一屋子堆到天花板的画框——大大小小,有装在木架上的成品,有卷成筒靠墙摞着的草稿,还有几张摊在地上的半成品,笔触粗糙潦草,像被匆匆扔下的。诺亚随手翻起一幅,画面上是一棵歪脖石榴树,枝头挂满果实,树下却画了一个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暗色符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你爹用赭石粉混着没药汁调色。"米哈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二楼,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这种颜料干了以后会在特定光线下显出一层琥珀色的底纹。你画了两年多,不会没留意过吧?"
诺亚撇撇嘴:"我画画是靠感觉,谁管颜料怎么调的。"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凑近那幅石榴树,眯眼看了看。确实,月光照在画面上,树干部分的褐色里隐约透出一点点暖橙色的暗纹,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颜色底下。
"你爹很早就被盯上了。"米哈尔走下楼梯,手里多了一个陶罐,打开盖子倒出几片干枯的没药树脂,"那幅地图的内容——如果我没猜错——关系到圣殿山地下的一条通道。当年希律王翻修圣殿时,有一支工程队被秘密处决,图纸被销毁,但有一个匠人私下留了手稿。你父亲替他画成了地图,藏在某一幅画里。"
诺亚盯着她,忽然伸手把陶罐抢过来,凑近闻了闻:"这个没药……是不是掺了藏红花?闻起来有股甜底子。"
米哈尔挑眉。
"我爹以前每次画完一幅大尺寸的画,都会把剩下的颜料掺点这个封存起来。"诺亚眼睛亮了,"他说这样颜色十几年不褪。我以前觉得他啰嗦,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给每幅画做记号。封存颜料的那一批,才是真正重要的。"
米哈尔难得地沉默了两秒,灰眸里闪过一丝她努力压住的意外:"你能区分出来?"
"不能全区分,但能试。"诺亚把陶罐往怀里一塞,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给我一晚上,我把我爹最后三年画过的所有正经作品过一遍,赭石+没药+藏红花的配方,他的笔触我认得出来——虽然我画得烂,但看画这种事,我可没输过谁。"
米哈尔靠墙站着,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诺亚注意到她的右手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刀柄,那是放松或者——惊奇?
"好。"米哈尔说,"明天日出前,你要给我至少三幅可疑的。"
"三幅?"诺亚哀嚎,"我这辈子都没有通宵过!"
"那你今晚睡这儿。"米哈尔走到门边,把那扇歪倒的木门重新合拢,从腰间抽出一根铁闩卡进槽里,"我守夜。"
诺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米哈尔一个眼神堵回去。她只好抱起地上那摞画,堆到墙角的草垫上,盘腿坐下来开始一张一张地翻。
窗外耶路撒冷的夜声逐渐低下去。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更远处可能是圣殿山卫兵的换防号声,低沉而遥远。米哈尔坐在门背后的阴影里,刀横在膝上,灰眸半阖,像一只警觉的猫科动物。
诺亚翻了大概二十幅,打了个哈欠,正想伸手去拿酒罐——空的,早喝完了——忽然听见米哈尔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手腕上那条线,是什么伤?"
诺亚一愣,低头看自己露在外面的左腕。确实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痕,从腕骨斜着划到小臂中段,像一条断了的水痕。
"哦,我爹画的。"诺亚说得漫不经心,"小时候跟他闹脾气,他拿画笔杆敲我,笔杆断了,断面划的。他当场吓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抱着我嚎。"
米哈尔没接话。但她闭着的眼睛掀开了一条缝,灰眸在黑暗中看着诺亚的侧脸,过了很久,才重新合上。
"你爹是个蠢货。"她说。
"你骂人也太——"
"但他至少教了你,怎么看画。"
诺亚怔住。这是米哈尔第一次说了句像夸人的话——虽然听起来还是像骂人。她把视线收回手中的画纸上,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翘。
月光慢慢爬过窗沿,照在满地的画框和颜料上。诺亚一张一张翻着父亲留下的笔触,米哈尔在门后的阴影里不动如山。两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屋子的沉默和一整夜的凶险。但诺亚忽然觉得,这个冰山似乎也没那么冷——她只是把热乎的东西藏得太深,比赭石藏在没药里还深。
天亮前,诺亚的手停住了。她举着一幅画,瞳孔微微放大:
"这个……我爹画过两张一模一样的。一张挂在我小时候的房间里,另一张……"她抬头看向米哈尔,"另一张在圣殿山司库官的私人藏室里。我爹给他画过装饰画。"
米哈尔霍然起身,刀已出鞘三寸:"哪个司库官?"
"就是……"诺亚咽了口唾沫,"希律王的表弟,那个专管圣殿税银的,叫什么来着——"
"以利亚撒·本·该亚法。"
"对!就是他!"诺亚指着画上的一个细节,"你看这棵橄榄树的树根部分,我爹画了两个版本的根系。一个是真的树根,另一个……是密道入口的示意。"
米哈尔的灰眸亮了。那是一种猎手嗅到血的气味时才有的光。
"收拾东西。"她收刀入鞘,转身拉开门闩,"我们去给司库官送一幅画。"
诺亚抱着画框站起来,腿都坐麻了,一瘸一拐地跟上去:"现在就去?天还没全亮!"
"天亮之前到,他还在睡。"米哈尔偏过头,嘴角极轻地一勾,"睡梦中的人,比较好谈。"
诺亚看着那个弧度,忽然觉得,这个冰山笑起来——哪怕只是半笑——还挺好看。
她赶紧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埋头追上前面的黑色身影。
晨雾里,两道影子再次消失在耶路撒冷的石板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