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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三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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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雨
第八章
回到茶肆的时候,天快亮了。
西渺从后墙翻进去,裙子还是湿的,油布兜了一路早被风吹掉了,布料贴在腿上一阵阵凉。她轻手轻脚穿过天井,正要推门回屋,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陈素衣房间的灯亮了。
西渺顿了一下,转过身。陈素衣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焰把她的脸从下往上照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回来了?"她问,语气像在问"吃过了没"那样平常。
西渺点点头。陈素衣把油灯放在廊下的木阶上,转身进屋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她。西渺接过来捂着掌心,水是温的,像是灶上一直煨着的。她喝了两口,陈素衣在她旁边的木阶上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檐角的雨水滴得很慢,像钟漏。
"我找到了一点东西。"西渺说,"你丈夫那艘船沉之前,有人换了一批货进去。货单底下被涂掉的一行,拿火烧过之后字迹显出来了。不是茶叶和绸缎。"
陈素衣没有动。她看着天井里那口大水缸,水面映着廊下那一点灯火,晃晃的。
"有铁。"西渺说,"还有活人。"
陈素衣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外衣边沿。很轻,攥了一下就松开了。"……人。"
"单子上写的是'民',没写数目,没写男女。但这不是官面上的运单。官单不会把人写进货品里。"西渺从袖袋里掏出那块没有烧过的小木片,递过去,"还有这个,我在琵琶洲水边捡的。你见过这个标记吗?"
陈素衣接过木片,借着廊下的灯光看了很久。她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我没见过。"她说,"但顾怀舟画过差不多的东西。"
西渺的背挺直了一些。"他画过?"
陈素衣站起来,走回屋里。西渺跟进去。陈素衣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只蓝布包,把顾怀舟的簿子拿了出来,翻到最后的空白页。她指着纸面上几道浅浅的铅笔痕——像是有人随手划的,线条很轻,但轮廓清晰:一个圆,中间一横一斜,穿过去。
和西渺捡到的那块木片上的标记几乎一样。
"他出事之前那几天,有时候半夜会坐起来写东西。我醒来看见他在这页纸上画这个。"陈素衣的手指在那道铅笔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问过他,他说没什么,随手画的。但后来我再翻这本簿子,发现他画这个的前一天那页——被人撕掉了。"
西渺把木片和簿子上的铅痕对齐。完全吻合。
她坐在床边,把这两天的东西摊在面前——焦木上被火烧出的字痕、码头泊位木桩底下的竹片、琵琶洲水边的木刻标记、顾怀舟簿子上最后一页的铅笔轮廓。它们像一堆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余记的船在江州码头换了一批货。货里有铁、有人。船在琵琶洲附近停靠过,有人上船,有人下船。顾怀舟发现了,记了下来。他画了那个标记——然后在出事的头一天晚上,簿子里有一页被人撕走了。
谁撕的?他认识的人。能进他屋子的人。他没有防备的人。
西渺抬眼看向陈素衣。陈素衣站在灯影里,也在看那些摊开的东西。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
"你丈夫走之前那半个月,"西渺开口,尽量让声音平一些,"除了你,还有谁常来家里?"
陈素衣沉默了几息。"码头上的钱管事。管调度那个。跟顾怀舟认识了七八年,以前也来过家里吃饭。"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出事之后他就不来了。"
"他知不知道这个簿子?"
"顾怀舟写的时候他看见过。有一次他来家里送船期表,顾怀舟在屋里记东西没来得及收,他扫了一眼。"陈素衣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后来顾怀舟跟我说,不要跟钱管事提簿子的事。"
西渺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重新包好。她站起来,把蓝布包递给陈素衣。"收好。别再让任何人看见。"
陈素衣接过来。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窗纸外面透进来第一线天光,灰白色的,把屋里一切都漂淡了一层。
西渺走出房门的时候,夏悬从天井那棵老槐树上无声地落下来。她已经换了干衣服,头发用布巾随意扎着,站在廊柱旁边的阴影里等西渺走近。
"查一下钱管事。"西渺低声道。
夏悬点了一下头。"白天他跟一条船出江州。我跟着。"
"多远?"
"看他去哪。"夏悬顿了顿,"你一个人在茶肆,行不行?"
"我在茶肆弹琴,有什么不行。"
夏悬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个标记我见过。"
西渺脚步一停。"在哪?"
"临安。我昨天白天去了一趟临安,在城门口一个告示板上看到过差不多的。告示底下被人用指甲画了一道,跟这个一样。"夏悬用食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圆,中间一道斜穿,"我被两个巡丁拦了,没仔细看,但那块板上贴的通缉令有好几张。底下被人刻了标记的,是三张。"
"通缉令是抓什么人的?"
夏悬沉默了一瞬。"私运铁器的。还有一个是'拐贩人口'。"
西渺站在晨光里,感觉有凉气从脚底往上漫。余记那艘船运的铁和人,和临安城门告示板上被人刻下的标记是同一个源头。有人在做这两件事,有人在查这两件事,而顾怀舟无意间成了被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他签了字,他知道了,他死了。
这个案子的线头一直拉到了临安。拉到了比一个码头管事的权力范围更远的地方。
夏悬转身上了墙头。她蹲在青瓦上回头看了西渺一眼,晨光在她背后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三五天。你等我。"
"嗯。"
夏悬的身影在墙头一闪就没了。
西渺回到自己屋里,把湿透的裙子换下来,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衫。她坐在床沿上,把沈清辞那把琴抱过来放在膝上,手指搭上弦,没有弹。就那么坐着。天亮透了,院子里有鸟叫,茶肆前堂传来陈素衣开门板的动静,吱呀一声。
西渺闭上眼睛去听这个世界的其他声音。她能听见陈素衣在跟隔壁王婶说"今天雨小了",能听见街口面摊的老板在吆喝,能听见瓦片上一只猫踩过去的轻响。但她也听见了别的——很隐约,像隔了好几道墙传来的呜咽。不止一个人。很远,也许是临安的方向。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琴弦上自己微微泛白的手指。
这个案子越来越深了。深到可能不只是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