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罪成神》一碗猫柠

6、第六章 屿安穿

　　屿安穿过层层云雾，双腿有些颤抖，但依旧一次又一次坚定地踩上下一个台阶，当她站在云海之上，一座巨大的岛屿悬于她的头顶。

　　看见了，上一层。

　　当她的双脚终于站立在这一片大地之上，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衣服，屿安脱掉运动外套绑在腰上，单穿着一件背心，一脚稳稳地踏入了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猩红的月亮高悬，头顶的巨木时不时滴落着黏稠的血液，身旁随处可见巨型动物的骨骼，脚下泥土被不知名的血液泡得有些黏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

　　血色渲染了这片土地的方方面面。

　　屿安沉默地走入其中，每走一步都要费劲把陷入泥里的鞋拔出来。

　　空气里安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耳旁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虫鸣、鸟叫，什么都没有。

　　漫天的尸山血海之下，似乎只余屿安一个活物。

　　她不停地走着，一刻也不敢停下。紧握的双手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突然，屿安听见了一阵悲戚的乐声，是一曲哀歌，盘旋在夜空里，盘旋在血月之下。

　　屿安顺着乐声寻去，穿过猩红的树林，突然，眼前开阔的空地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无字碑。

　　每一座碑都对应着一个坟头，一眼望不到头。

　　屿安向乐声的源头寻去，只见一个头发凌乱的白衣少年坐在一个没有碑的新坟头吹着口琴。

　　屿安站在不远处，隔着一片坟与他遥遥相望，少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屿安一个大活人站在坟堆里。愣在了原地，手中的口琴掉落在地上，悲戚的音乐在口琴的坠地声里戛然而止。

　　“你也是来获得神赐的人吗？”少年有些迟疑的开口。

　　屿安摇了摇头。

　　“也是，这里哪里还有人？”

　　“我虽然不是来获得【神赐】的，但确实是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屿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少年身旁的铁锹。

　　“我来挖新坟。”

　　“所以这些坟都是你挖的？”

　　“对”

　　……

　　屿安抿着嘴望着少年，沉默了一会，忍不住出声询问。

　　“为什么？”

　　“他们暴尸荒野太可怜了，至少死后有个归处吧。”

　　屿安听完默默迈开步子走向少年，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坟头，坟头的无字碑上还挂着一串金灿灿的大金链子。

　　“有水吗？”

　　少年被屿安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没有...我不需要喝水...”

　　屿安回头仔细地打量起少年，坐在坟头身上却干干净净，就连鞋底也没有一丝泥泞，就是靠近看，整个人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透明。

　　屿安扬了扬眉，毫不在意的开口：“你不是活人吧，听你的意思你原来应该是人，现在是什么？鬼魂吗？”

　　少年被屿安的直白吓了一跳，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差点没回过来。

　　“咳、咳、咳，你这人怎么这样！就这样说出来了吗？！”

　　屿安看他呛红的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鬼还会脸红？”

　　“我不是鬼，我是半边魂。”

　　屿安收起戏谑的笑容，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语气十分认真：“什么叫半边魂？”

　　少年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猩红的月亮，眼里似藏了无尽的悲伤。

　　“我叫叙珩，大概十年前被一阵漩涡拉进这个地方。”

　　“那时这里还不是这样，当时同一批来到这里的有十三个人。”

　　“那时啊，遍地都是巨大的魔物，随处可见的黑翼恶魔，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活物了，甚至，连我也不算了。”叙珩自嘲地笑了笑。

　　“大家刚来的时候都很害怕，莫大叔像个大家长一样，将大家团结在一起，但无论我们往哪个方向寻找，都找不到离开的路。”

　　“直到有一天，莫大叔听闻这座岛的中心有一种叫做【神赐】的东西，通过神的考验就能获得所谓【神赐】，莫大叔认为那能帮我们回家。”

　　“那天，小阿菀给了莫大叔一瓶她藏起来的，已经过期了的牛奶，莫大叔拿着牛奶的手都在抖。”

　　“我看着莫大叔小心翼翼地插上吸管，仿佛在喝的不是什么过期的牛奶而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然后泣不成声。”

　　“莫大叔去了岛中心，他走的时候嘴里唱着给他女儿唱的童谣，粗糙的嗓音唱着甜甜的童谣，却意外地动人。那歌声在风里传了好远，盖过了周边巨兽的吼叫声...”

　　“我们等了三天，莫大叔也没有回来...”

　　“后来是魏哥和小黄毛。”

　　“魏哥啊，他总念叨他怀孕的妻子在家等他，他不能以身犯险...那天他却义无反顾接过了小黄毛递过来的木棍和小黄毛结伴上了路...”

　　“后来是慈爱的刘阿姨，像个话痨的琴姐...”

　　“真可笑啊，就连那个爱财如命的刘胖子都郑重地取下了他脖子上的金项链交给我，说如果能出去帮他交给他的母亲。”

　　“对了，你身下就是他，亏得他那么胖，我才能在遍地尸骸里找全他。”

　　.....

　　屿安不动声色地从坟头下来，坐到一旁的湿土上。

　　“后来呢？”

　　叙珩低下了头，屿安看见有什么东西滴进了土里。

　　他发出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最后只剩下了我和小阿菀，我还是带她走上了莫大叔他们走过的路，去岛中心的路。”

　　“那天，小阿菀走过来牵住我，她小小的手将我的大手牢牢握住，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

　　“她告诉我啊。'叙珩哥哥，莫大叔他们一定在前面等我们，我们不能停留在原地，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的'。”

　　“她还那么小，却看得比我更清楚，比我更有勇气。”

　　“她通过小小的手，把她身上为数不多的勇气全部给了我，是她牵着我迈出了第一步...”

　　“我们互相搀扶着，一起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大劫，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地走到了岛中心，没想到，那里有一只前所未有巨大并且凶残的巨兽...”

　　“我真的很努力了。实力的差距是巨大的鸿沟，那只巨兽还具有人类的智商，我一路上引以为傲的计谋在它面前也变得不堪一击。”

　　“当我拖着残破的身体跪在它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了它眼里的轻蔑，我在它的眼里仿佛就是一只蚂蚁，它的巨爪卷起狂风，裹挟着血腥气向我抓来。”

　　“我看见了...小阿菀扑到我身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我...”

　　“她被巨兽撕碎的时候才6岁...才6岁啊！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在我面前...”

　　“本应是我这个哥哥保护她的，她却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到了我的身前。”

　　“她被抓住的时候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叙珩哥哥，要回家啊'。”

　　叙珩变得哽咽，屿安没有出声，静静的在他旁边坐着等，等他说完这个故事。

　　叙珩伸出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才继续开口：“当小阿菀被撕裂成碎片之后，我沐浴在了一片耀眼的神光之中，这时我看见了另一个我神情冷漠的站在一旁，他的身后出现了一条悬空而立的楼梯，通入天际。”

　　“我被分成了两个，我是被自己放弃的人性和良知。”

　　“人究竟要多绝望才会把自己的人性和良知抛弃，只为一条回家的路？”

　　“他放弃了我，换取了【神赐·权灭】。可以精准篡改万物的归属，永久篡夺弱者的天赋、技能、生机。”

　　“他抬手间就覆灭了那只巨兽，夺取了对方的生机。”

　　“他朝我伸出手，但是我知道我出不去了，永远都出不去了。”

　　“我只是一半的灵魂，虽然同时得到了【神赐·万象归仁】——它可以逆转一切掠夺的结果，修补破碎神魂，复原生灵受损的能力体系和根基。

　　“但是就算我将灵魂凝练得与实体无二，我也没有真实的身体，我走不上那个楼梯了，踩在小阿菀她们的尸骨上也不行。”

　　屿安听到这眉头一皱，沉默半晌，再开口时能听见牙齿用力摩擦的声音。

　　“所以，你们两个都可以登楼梯，你只是因为没有实体所以上不去？”

　　“不是的，是获得【神赐】的人可以登上楼梯。可能所谓的神也不知道，他们降下【神赐】的时候我被分裂了出来，所以我们两个获得了两份【神赐】。

　　“他的【权灭】和我的【万象归仁】。”

　　“获得【权灭】的人类？”

　　屿安挑起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的叙珩。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已经把整个库奇岛闹了个天翻地覆。

　　突然屿安想到并没有什么改变的自己，开口询问道：“获得【神赐】是什么感觉？”

　　“心里有一团光，你找到它，并且直视它，不要畏惧它的光芒。”

　　叙珩心里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自称不是来获得神赐的女人，却还是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

　　“找到它，直视它...”

　　屿安嘴里重复着叙珩的话，闭上了眼睛。

　　霎时间一阵刺目的光从屿安身上升起，向四周炸开，掀起一阵飓风把叙珩原地刮飞出去好远，撞断几块无字碑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砸飞出去的叙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却发现眼前陷入一片阴影。屿安扛着铁锹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慌乱的抱住自己的头。

　　“哈哈哈”

　　头顶传来屿安肆意的大笑，他试探着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顶着一个硕大的猩红月亮站在他面前笑得肆意又张扬。

　　“不就是没身体走不上那该死的鬼楼梯吗？这里不是遍地都是？走，姐带你去挖坟！”

　　“然后去告诉小阿菀，你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