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泡沫》夜桥寒风

48、第 48 章 眼睛睁

　　眼睛睁开之后，大约过了十多秒，明怡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死。
　　她的意识逐渐恢复，先是看见了眼前苍白的天花板，紧接着又听到了门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急救床在医院走廊滑行发出的摩擦声，最后是自己身侧那难以忽视掉的沉重的呼吸声。

　　她当然知道自己身旁坐的人是谁，她的嗅觉忠实的告诉她。
　　叙磊坐在那里。

　　明怡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竟然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无法让她感到情绪波动。
　　一切都是如此苍白，宛如她头上的那块天花板，没有一丝裂缝，也没有任何颜色。

　　“你醒了。”叙磊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从明怡的耳旁传来。
　　明怡并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什么情绪，她的脑子里只有着解脱两个字，她只是平淡地转过头，用唇语问道：“什么时候送我走？”

　　她已经接受了命运。
　　可她身侧的叙磊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叙磊一直在这里坐着，枯坐了半天。来探望的人走进房间里，又走出去，没人敢上前和他说话。

　　叙磊原本想要措辞，他想要和明怡解释，一切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事情没有那么可怕，请她相信他。
　　可是当他看到明怡睁开眼睛，又看到了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最后从她一张一合的嘴里看出了那一句话。

　　“你想死，是吗？”叙磊沙哑着声音问道。
　　明怡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了眼，又慢慢的睁开，像是呼吸一样，扇动着她的睫毛。

　　叙磊心里滋生出了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愤怒，波涛汹涌，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叙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说完，他伸出手，重重地捏住了明怡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明怡，你这条命是我救下来的，如果你想把它浪费，那就先把我弄死。”
　　说完这句话，他收了收自己的手因为控制不住而加深的力气，“只要我活着，你就永远别想死。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我能够去到的地方，那我一定会把你救下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却看到明怡的下巴上留下了三个他手指的指印。
　　他刚想继续开口说话，但下一秒就看到明怡闭上眼睛，眼角不停的冒出泪水。叙磊手忙脚乱的走到一侧，取出抽纸，想要为她擦一擦眼泪。

　　却忽然间听见了一声非常沙哑，音调也不准的呼唤。
　　“叙、磊。”

　　听到这个声音，叙磊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全身都愣住了。他的眼睛落在躺在病床上的明怡，看到她睁大了眼睛，那只白兔温顺地趴在她的脸侧，舔舐着她落下来的眼泪。
　　紧接着，叙磊连忙走过去。

　　明怡不知自己是怎么发出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才能再一次发出声音。
　　刚刚叙磊说的那些话，像是一根根加了锁的链条一样，捆在她的灵魂上。

　　明怡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出来，太多的话想要告诉叙磊，可是看到叙磊为她擦掉眼泪时，明怡只是无声地问道：“你为什么不爱我？”
　　她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只是想要一个家，想要留在这个地方，想要离开苹斓，想要自由平安地活下去而已。
　　这样渺小的愿望，却如此的难。

　　明明只要有了签证，她就有了正式的身份。明明有很简单的办法，可是叙磊不愿意。
　　是因为他不爱自己，所以不愿意结婚吗？
　　可是，如果不是爱，那些接触，那个吻，那么多日夜里无微不至的照顾又算什么呢？

　　“你可不可以爱我？”明怡看着叙磊的眼睛，她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明怡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所求的究竟是爱，还是活下去的机会。

　　或者两者皆有，但都仰赖于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给予了她爱，又给予了她活下去机会，却同时将两者收回的人。

　　“救救我吧。”明怡努力的在自己张开嘴巴呼吸的空隙中，艰难却无声问出了这句话。
　　紧接着，她的那一只手被拉住了，她感觉到叙磊把头埋进了她的手掌里。

　　“我救你，明怡，我救你。”叙磊的声音不再坚定，他知道自己将要打破底线，但那又如何。
　　明怡却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的反应。她只是不断地呼吸着，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叙磊趴在她的掌心里，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
　　他没有去看自己那不停跳出新消息的手机，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把窗帘拉上了，又走到一侧，把灯关上，然后靠在医院的墙壁边上，闭上了眼睛。

　　叙磊静静地听着明怡呼吸的声音。
　　曾经叙磊忽略掉的那些对他的指责，都在此刻逐渐地翻了上来。

　　他太过自以为是了，自以为能把什么都做好，自以为只要挡住面前的伤害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叙磊看向正在躺着的明怡，心中一阵苦涩。

　　随后，他的手机忽然间响了。叙磊连忙走过去，把通话接起来，走到窗边，小声地问：“怎么了，言老师？”
　　“你在局里吗？看守所里有个犯人像是疯了一样，今天我还在审之前赵晴余送过来却死活不开口的那个人，但是，旁边有个犯人，就是那个自称阿龙的人，疯了。”电话那头的言丛雨的语气非常焦急。
　　叙磊转头看了看睡着的明怡，对她说：“你把相关的资料传给我。”

　　言丛雨应了一声，随后又说：“这部分的内容可能比较玄幻，但又确实是真实发生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叙磊轻声说道。

　　这边的电话才挂，紧接着方奇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你在局子里吗？”方奇着急地问道。
　　叙磊揉了揉自己紧皱着的眉头，说道：“没有，怎么了？”

　　“言老师和你说了吗？之前我们调查的一个犯人，他既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并且精神域检测也没有任何的反应。但是在今天，他突然间像是疯了一样，说自己是什么阿龙。”方奇说道。
　　叙磊听到这里，不祥的预感更深了，“现在他的情况怎么样？”

　　“还在审着，但是他说了很多关于明家交易体系的东西，尤其是我们现在重抓的这一条，关于保护从咱们这边潜逃过去的罪犯这一条罪名相关的东西。”方奇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口供发我一份，然后你先发一张他的照片让我辨认一下。”叙磊记得现在关押着的这一批人，他都去认过，并没有任何高级的头目在其中。

　　可是两个阿龙忽然冒出来，让他感到非常的意外。
　　“好的。”方奇答应了一声，随后，又很快叮嘱道，“你之前搜罗的那些证据可能全得推翻。”

　　“没事，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先把你手上有的材料发我。”叙磊回答道。
　　方奇挂断了电话，叙磊刚把手机声音关掉，就看到屏幕上闪着卢晓钉发来的消息。

　　“小怡怎么样？需不需要人手来换班，或者请个护工？”
　　叙磊划开手机回复道：“意识清醒，现在刚睡着，我在这里看着，没事。”

　　“那就好。”卢晓钉发来一条消息。
　　过了一会，叙磊又想到刚刚明怡的态度，打开手机给卢晓钉打去电话，“喂，学姐，你要是不忙的话，来替我吧。”

　　“啊，”卢晓钉非常意外，她没想到叙磊会把明怡的事交给别人，但还是立马答应了，“没问题，你休息一下吧。”
　　“谢谢。”叙磊说完之后挂断了电话，靠在门边看着明怡。

　　叙磊想，或许，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并不想再看见自己。
　　他站在明怡的床边，等着卢晓钉到来。
　　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只是对卢晓钉轻声说：“辛苦了。”

　　还没等看清卢晓钉的反应，就转身离开了医院。
　　叙磊驱车赶往督察局的办公室，把自己之前整理的那些卷宗和证据全部拿了出来。
　　又把刚刚收到的最新证据翻了出来，开始整理。

　　而另一边，医院里坐着的卢晓钉却格外的沉重。
　　虽说她明白不应该介入到别人的感情中，无论是哪一个阶段，有了外人的过多干预，最后的结果，未必会导向插手时所期待走向的方向。
　　可是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仅仅只是因为签证吗？

　　还没等她过多思考，手机上就发来了言丛雨的消息。
　　是一条长长的报告，关于之前明怡指证过的那些人，在他们身体里提取到的芯片进行的生化研究。
　　卢晓钉不爱看那些是特有名词，索性翻到最后一栏，只看关键结果。

　　“夺舍？”卢晓钉挠了挠头，虽说她的数理化成绩不算好，但这个词语一出来，她只感觉一阵恶寒，头皮发麻，被一种深深的荒谬感笼罩。
　　随后，紧跟着是言丛雨发来的消息。

　　“是的，现在在局里，你要是不忙的话，过来一起开会。”言丛雨这么回复道。
　　卢晓钉看着言丛雨的消息，察觉到叙磊并没有将明怡和他落水的这件事告诉所有的朋友。
　　“有点事，你们先和他聊吧。”卢晓钉回复完之后，看向躺在床上的明怡。

　　“叙磊这个小子，明不明白保护欲过多也是一种病……”卢晓钉小声嘟囔着。
　　躺在病床上的明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忽然睁开了眼睛。

　　卢晓钉被吓了一跳，伸手和她打了招呼。但明怡似乎只是无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卢晓钉屏住呼吸，看到明怡很快又睡了过去。
　　她松了口气，心想：好吧，我不在你面前讲他的坏话了。

　　深夜的督察局里，方奇拎着一大袋吃的，来到了叙磊的办公室。
　　“你刚给我发的那个报告，我看了。他的口供里前后不一致的东西很多，但是两种逻辑竟然都是走得通的。”叙磊站起身，拉开显示屏。然后把刚刚放弃给他发的口供材料放了上去。
　　方奇走过去瞄了一眼口供材料，确认是最新的那一版，才走到茶几旁把吃的放下。

　　然后他问了一声：“老叙，这次不算正式的开会吧？”
　　叙磊点点头，紧接着又把刚刚言丛雨给他发的东西放到了投影板的另一边。
　　“方奇，这个材料你看过了吗？”叙磊把那份材料展开、放大，尤其是他刚刚圈过的关键内容。

　　坐在沙发上，嘴里嚼着煎饺的方奇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我没看过。”
　　“那你先简单过一遍，待会言老师来了我们一起讨论。”叙磊说道。
　　“行，”方奇又夹了一块煎饺送进嘴里，才站起身走过去，“你吃了没？没吃的话，吃点呗。”

　　虽然方奇心里知道，以叙磊的性格，必定是要在家里做了饭，让明怡吃过之后，自己才出门的。不过还是顺带问了一句。
　　但他没想到叙磊竟然应了一声，坐下去狼吞虎咽地把他点给自己的那份炒面吃了。

　　方奇无奈地回过头，认真地看起资料来。
　　过了一会，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
　　“叙局，方奇新发来的那份审讯，你看过没有？”言丛雨走了进来，看清办公室里的情况之后，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还没开始吧？”

　　方奇闻言转过头，“没呢，你吃过了吗？没吃吃点。”
　　一向不爱和他们吃快餐的言丛雨竟然也点了点头，坐到沙发上，端起刚刚方奇吃剩下的煎饺，囫囵吞枣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方奇简直想要拍一拍自己的这张嘴。

　　言丛雨吃了五六个饺子才抬起头，一边吃东西一边用闲聊的语气问道：“今晚上卢晓钉忙什么呢，刚刚我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
　　方奇忙着看言丛雨发来的报告，没吱声。

　　坐在一旁的叙磊也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言老师，按照方奇刚刚发来的东西，是不是有必要为所有目前羁押的明家的嫌犯做一次精神域检查？”
　　“没这个必要，但是可能得明怡再来帮我的一次忙。”言丛雨回忆起之前，明怡能够准确地指出那些嫌犯究竟是身体的哪个部位被植入了芯片。

　　她说道：“明怡应该是有印象芯片的位置，对于明家的这些人。”
　　“她生病了。”叙磊小声地说完，“不过，我会去问问她的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