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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迷离,此句为假 循环循环, ...

  •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出现。

      祀识的身体在虚空中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下坠的势头骤然一缓,随即缓缓下沉,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晃晃悠悠地落在一片坚实的地板上。

      他就这么仰面躺着,四肢摊开,一时竟不想再动弹。

      头顶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地板倒是平整的,不凉不热,躺上去意外的舒服。他盯着那片虚空发了会儿呆,脑子空空的,什么也不想琢磨。

      司言初的这具身躯过于孱弱了。先前强行使用“画地为牢”的消耗远超负荷,刚才又一直在机关阵里周旋,一刻也没歇过,至今都未能恢复。现在倒好,整个人从魂魄深处泛起沉甸甸的疲惫来,像被灌了铅,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躺了片刻,直到觉得实在有些不妥——万一那两个人找过来,看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该念叨了——他才略显狼狈地撑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环顾四周,他跌进来的这个房间不算小,方方正正的,四壁空空。除了四个角落有暗暗发光的夜明石,以及中央有一块小小的石碑外,再没有任何东西。那些夜明石的光很淡,像是蒙了一层纱,照不亮整个房间,只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晕开一圈昏黄,让这地方瞧着更显空旷。

      他走到石碑前看了看。石碑不大,不到半人高,青灰色的石面打磨得还算平整,上面刻着几行字。他正弯腰辨认,忽闻背后不远处传来解淮和何至的争吵声。

      “司言初那家伙也真是,一言不合就往下跳。”是何至的声音,吊儿郎当的,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不是你指的路吗?”解淮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嘁,谁知道他会真跳啊?”何至理直气壮地反驳。

      “他要出事,你命就保不住了。”解淮的语气硬邦邦的,听着像是在说“你等着”。

      “哇,我好怕啊~”何至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的,欠揍得很。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随即,“嚓”的一声,火折亮起,一小团橘黄的光在黑暗中炸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咦惹,这里怎么这么黑?”左侧的“解淮”举着火折子四处乱照,光柱扫过墙角,扫过天花板,最后定在祀识身上,他被吓得嗷嗷乱叫,“啊啊啊啊啊啊鬼!!!鬼啊!!”

      “胆小鬼。”右侧的解淮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这是言初哥哥。”

      “不对哦,我是鬼。”祀识轻笑一声,把火折搁在胸前。火光自下往上映着,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眼落了些阴影,下颌线泛着冷白,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瞧着竟真像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

      何至这次倒没被吓到。他拍拍胸口,恼道:“司言初你吓人啊?装什么鬼?”

      祀识转过身,看见身后的两个“解淮”,却没有半分惊讶——他早就知道何至不会乖乖变回去的。那小子就喜欢顶着一张别人的脸招摇过市,越是不让他干的事他越要干。

      “不是你先把我认成鬼的吗?”祀识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现在倒来说我了?”

      “言初哥哥。”解淮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手指已按在祀识肩头的伤口附近探查。他的动作很快,指尖还没碰到衣裳就收了收力道,像怕弄疼什么似的,落下去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还好吗?疼不疼?”他的眉头拧着,声音压得很低。

      “嘁,早知道不把你放出来了。”左侧的那位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遗憾,“这么淡定,我还想看你被吓哭呢。”

      右侧的解淮确认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之后,才蹙着眉抬头,语气显得硬邦邦的,像是在压着火:“怎么回事?那个惘偻弄的?”

      “这么关心我?”祀识将外袍重新拉好,浅浅遮住那道伤痕,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浑不在意,“放心,死不了。”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你那边呢?没事吧?”

      “我没事。”解淮答道,抬手指向左侧那个和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手指点了点,什么也没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有事的是这个。

      “喂喂喂,我说你们两个,我跟你们说话呢!”被忽视的那位不满地嚷嚷,在原地蹦了一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都安分些,别吵了。”祀识抬手在解淮前额轻轻拍了一下,出声打断这无意义的争执,然后看向左侧依旧扮着解淮的何至,“先变回去。我们想办法离开。”

      “嘁,一点都不好玩。”何至撇撇嘴,周身骨骼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怪响,像是有人在拧一把生锈的锁。那声音持续了片刻,听着让人牙根发酸。等声响停了,站在原地的已是那个熟悉的少年——瘦瘦高高的一张脸,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倔强。

      祀识抬眼扫过周遭的黑暗,淡声问:“这屋子,该怎么出去?”

      “我哪知道?”何至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不是你造的密室吗?”解淮投去充满鄙夷的一瞥,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造的密室你不知道怎么出去,骗谁呢”。

      “我……”

      “这个密室太多疑点,我很早就想问了。”祀识发问道,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梳理一桩积压已久的旧案,“首先,为什么第一个房间的镜子对应的月相是‘满月’、‘残月’、‘满月’?其所对应着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为何第二个房间直接跳下去会通往这里?你是造出密室的人,为什么会不知道?又和右会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虽然我知道,关于右会的事你可能不方便开口,但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离右会的人远一些。他们太危险。”

      其实这些话已有些像道德绑架了。

      祀识有些不厚道地想。

      不过只要自己表现得诚恳,用于对付何至这种反应略慢的人,便足够了。这小子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急他比你更急,你好好说话他反倒不好意思糊弄。

      果不其然,何至哀叹一声,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似的,肩膀耷拉下来,一一道出关于这密室的情况:

      “确实是我造的,但凭的不是我自身的力量,是块魂片——就是你们前不久见过的那种。据我所知,这两块魂片出自同一人。”

      的确出自同一人。祀识没接话,垂着眼听他说。

      “我跟你们说……”何至悄悄压低了声,凑近了些,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我很早之前就捡到它了,一直寻思着怎么拿来用。前一阵不是驸马手中那枚莫名其妙解封了嘛,我回来一看……我这枚也解开了!”

      “你这枚魂片……”祀识的语气佯作随意,“你知道它是谁的?”

      何至顿了一下。解淮大概没注意到,但祀识注意到了——那不是想事情的停顿,是被人踩到雷区之后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不知道。”他把魂片塞回怀里,“捡来的嘛,又不是偷的,管它是谁的。”

      他没再说下去,连平时那种“你管得着吗”的腔调都没摆出来。这个回答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祀识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没有追问,想着赶紧将话题引开。再聊下去自己当真不好再演了。何至这人嘴上没把门的,聊着聊着就能把不该说的也抖搂出来,到时候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走吧,我们先找线索。”他说着,转身朝房间中央走去。

      ——

      房间中央立着一块古朴的石碑。

      青灰色的石面,边缘磨得有些圆润了,像是被很多人摸过。碑身不算高,堪堪到祀识腰际,上面刻着一行字。笔画纤细,刀工利落,是览冥国的文字:

      “???????????????????”

      (此句为假)

      “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解淮好奇地打量这石碑,上前摸索,掰掰弄弄敲敲打打,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可石碑纹丝不动,连点灰都没掉下来。

      “看不太懂,好像是览冥国语。”何至皱着眉,辨认得有些艰难,脑袋歪过来歪过去,换了好几个角度,“上面写的是……这……这句……什么什么……假什么的……我只看懂一点点。”

      “这句话是假的。”祀识沉声道。

      “啊?”解淮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什么?”

      “这句话是假的。”祀识又重复了一遍,看见解淮那一脸茫然的表情,才意识到他可能理解错了,又补了一句,“石碑上刻的字。”

      “哦……”解淮这才反应过来,把手从石碑上缩回来。

      “你看得懂览冥国语?”何至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那审视来得很快,像是有话想说,但他顿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算是。”祀识的声音淡了淡。他注意到何至那个停顿比平时的短,短到几乎没有,但他自己截住了话头——这不像何至的作风。

      “览冥国人怎么了?”解淮见祀识情绪似乎不佳,立刻反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短的意味,“览冥国人很坏吗?”

      何至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安静持续了两息,比平时长。然后他说:“……没什么。”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背了一句已经准备很久的台词,刻意不去加重任何一个字。但说完之后,他把脸别过去了。

      那两息的沉默比他骂出来的任何话都更有分量。解淮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

      祀识沉默不语。

      在这世界的将来,倒真有个国家会与览冥国处处为敌。

      他依稀记得,自己少时还没有“北丰”这个国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上辈子生命中最后那段日子。北丰国由狮族统治,其实力与览冥国全盛时相当,发展迅速,几乎是一日一副新模样。据说北丰的国君曾经是览冥国一位阶下囚的儿子——那阶下囚被官府的错查,冤枉得了贪污的罪名,证实清白后官府又拉不下面子,封锁了消息,将他判了个活活打死的死法。北丰国君怀恨在心,发动起义,一时间追随他的人不计其数,最终竟真从览冥国中分裂出个新的王朝来。

      上辈子国联会下令击杀祀识,也有这北丰的崔姓国主一半功劳。

      不过若说何至是那崔姓国君……不可能。

      解淮见气氛不对劲,忙岔开话题:“好了,先找线索吧。”

      “嗯。”祀识点了点头,把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何至的脸变得极快,方才那副沉寂的表情已消退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又换上了困惑的模样,歪头看着石碑:“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吗?”

      解淮盯着那行字,像是在琢磨什么玄机:“可能是在误导我们。”

      “不一定,再看看吧。”祀识懒懒地眯起眸,语气平静,绕着屋中那方空地反复踱着步子。

      此句为假。

      这句话是假的……这句话……

      还是找不出任何线索。他绕着房间踱了一圈,两圈,三圈。脚步不重,落在地上却听得清清楚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这房间的尺寸。四角的夜明石发着幽幽的光,照不出什么名堂来,石碑还是那块石碑,安安静静地立在中央,像一尊不言不语的佛。

      身旁二人的低语与争执,不知何时悄然淡去。先是何至那聒噪的声音没了,然后解淮偶尔应一声的“嗯”也没了。末了便彻底没了声响,像是被人一把掐掉了。

      待祀识刚察觉到不对劲,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空荡荡的。方才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两个人,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曦阑?何至?”

      无人应答。

      声音撞在四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最后消散在黑暗中,什么都没剩下。

      怎么回事?两个人会凭空消失吗?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难道说方才的种种,都是他的幻觉?

      他环顾四周——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不算小,四角还是那几块夜明石,幽幽地亮着。中央还是只有一块石碑,青灰色的,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石碑上那些字不见了。光秃秃的石头面,一个字都没有,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得干干净净。

      什么情况?

      远处,解淮和何至那熟悉的声音再次飘来,字句分毫不差,像是被人按下了重播键:

      “司言初这家伙也真是,一言不合往下跳。”

      “……不是你指的路吗?”

      “嘁,谁知道他会跳啊?”

      “他要出事你命就保不住了。”

      “哇,我好怕啊~”

      火折擦亮的声音,那声“嚓”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靠,这里怎么这么黑?这啥?”

      那人把火折子举高,光柱晃来晃去。

      “啊啊啊啊啊啊鬼!!!鬼啊!!”

      “胆小鬼。”

      怎么……这么熟悉?循环……?

      祀识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那对话一字不差地往下走,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看过一遍的戏。

      “……”

      “言初哥哥。”右侧的解淮扑向他,动作和先前一模一样,“你没事吧?”

      好熟悉。

      “没事。”

      他没说“我是鬼”,也没说别的什么。他想看看,如果什么都不做,这循环会怎么走。

      ……

      对话一如先前般展开,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每一句话的长短、每一个停顿的位置,都和刚才分毫不差。直到再次回到三人对石碑上文字的讨论。

      “‘这句话是假的’……”

      何至沉思着,眉头拧成一个结:“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吗?”

      解淮盯着那串字,表情认真:“可能是在误导我们。”

      “不一定,再看看吧。”

      祀识再度开始绕行。

      强烈的既视感包裹着他,像是掉进了一个自己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迷宫。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纹路上,每一次转头都看见同样的墙壁、同样的夜明石、同样的石碑。

      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件事——石碑上“此句为假”那几个字,还在。没有消失,干干净净地刻在石面上,和他第一次读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是刚才他明明看见字消失了,光秃秃的石头面。为什么现在又有了?是因为循环重置了石碑,还是因为……消失的那个才是真的?

      果然,未走几步,解淮与何至的身影再次如烟消散。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气,就那么散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那循环的对话第二次自远处响起。祀识侧耳听了一下——声音的位置和上一轮不太一样。上一轮是从正前方传来的,这一轮偏左了一些,像是有人在换位置。

      “司言初这家伙也真是,一言不合往下跳。”

      “……不是你指的路吗?”

      “嘁,谁知道他会跳啊?”

      火折擦亮。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鬼!!!鬼啊!!”

      这一次,何至喊“鬼啊”的尾音比上一轮拖得更长了。像是他在模仿上一轮的自己,但模仿得过了头,用力过猛。祀识站在原地,没有动。

      “言初哥哥。”右侧的解淮扑向他,“你没事吧?”

      声音一模一样,动作一模一样,但在他扑过来之前,祀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红线的两端都系在腕上,没有松开——但中间那一截,原本应该垂在脚边的长度,多了一小段。像是有人把线从中间拉松过,又放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

      第三次循环开始的时候,火折亮起,光柱扫过他站的位置。他先开了口,赶在何至喊“有鬼”之前,对着虚空沉声道:“我是鬼。”

      话音落下的一瞬,对面安静了。

      然后——

      “言初哥哥?你在逗我们吗?”右侧的解淮依旧向他扑来,表情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你没事吧?”

      果然有问题。循环没有因为他说了一句不同的话而中断,而是硬生生地把他的话吞进去,继续往下走。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着这场戏,不管台上的人说什么,剧本都照旧。

      “有事。”祀识冷冷地道。

      二人的身形又是一僵。

      看来要和一开始做不同的事、说不同的话。不是简单的换一句台词,而是要打破这个循环的逻辑本身。

      当第四次对话进行到解淮给他检查伤口时——

      “怎么弄的?”右侧的解淮看着祀识肩上被惘偻抓出的伤口皱眉,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疼不疼?”

      那只手伸过来,指尖即将碰到他肩头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力道,像是怕弄疼他。祀识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的姿势和解淮完全一样,那种收力道的习惯和解淮完全一样,那种皱眉的表情和解淮完全一样。他在那处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身避开了。

      “别装了。”他用平淡的声音说,“你不是他。”

      片刻的沉寂。

      解淮和何至的身形再次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凝固,然后——连同整个空间,竟如一块琉璃的脆片,猛地炸开破碎。

      碎片四溅,在黑暗中旋转、翻飞,折射着夜明石残存的光,像漫天飞舞的萤火。那些碎片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光做的雨。

      待空间破碎的光芒散尽,祀识直觉魂魄中一阵清明。那因循环而产生的浑噩感被一扫而空,脑子像是被人用清水洗过一遍,前所未有的清醒。

      而眼前解淮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嘴唇微张:
      “言初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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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宣宣下一本《风灯照夜欲三更》 ,《陛娇》的副cp《尤袆》 《璟阳》 缘更(一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