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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旧巷 光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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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城的老城区在城西。
顾言有五年没来过这里了。上一次还是陪父亲来拍一组"即将消失的街巷"专题。那时候父亲还活着,走路还不驼背,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老城区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雨后的石板泛着深色的水光,像刚上过一遍漆。顾言踩在上面,鞋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两侧是明清时期的木结构民居,木板墙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有些门窗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边角卷曲着,像干枯的花瓣。
他背着相机。不是老禄来,是那台徕卡M6。父亲留下的另一台相机,35mm焦段,轻便、安静、反应快。适合街拍。
今天他没带阿笙,也没带沈槐。一个人。一个人才能拍出属于自己的照片。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就要侧身。顾言走得很慢,像在丈量每一寸空间。他的眼睛在寻找。寻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光。光在老巷子里有独特的形态。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从门楣的雕花里穿过来,在青石板上投下形状各异的影子。
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蚕豆。竹篮搁在膝盖上,青色的豆荚在他指间开裂,露出里面嫩绿的豆仁。老人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但他剥豆的动作很稳,一粒一粒,不急不慢。阳光从他背后的屋檐斜射下来,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咔嚓。
快门声很轻,几乎没有惊动老人。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剥豆。
顾言继续往前走。巷子拐了个弯,豁然开朗。一个小广场,铺着青石板,中央有一口老井。井台是石制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深槽。几个妇女围在井边洗衣裳,木棒敲打衣服的声音砰砰作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他举起相机,又放下。不是因为不想拍,是因为这一幕太完整了。完整的画面不需要他来框取。他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些妇女的动作、井台上溅起的水花、阳光下飞舞的肥皂泡。真实的生活。没有被镜子扭曲的生活。
"小伙子,拍照的?"一个妇女抬头看他,手里还攥着湿衣服。
"嗯。"
"拍吧拍吧。我们这老巷子,再过两年就没了。"她用木棒指了指东侧,"那边要拆迁了。政府说了,年底之前搬完。"
顾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东侧一排木屋的墙上已经喷了红色的"拆"字。大字,歪歪扭扭的,像一道伤口。其中一栋房子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地板上的一层灰尘和墙上的钉子眼。
他走过去。那栋房子不大,一进院落,正房三间。堂屋的墙上还挂着一张照片。顾言凑近看。是一张全家福。一对老年夫妇坐在正中,后面站着三个中年人和几个孩子。所有人都对着镜头笑着,笑容里有那种老城区特有的质朴和满足。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顾言取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走了,不回来了。房子留给老街。"
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墨水已经干了,但纸张还是软的,说明时间不长。
顾言把纸条放回原处,退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他举起相机,对着堂屋的方向按下了快门。不是拍那张全家福,是拍空荡荡的房间和墙上那个"拆"字的投影。光从门框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线的这一边是亮的,那一边是暗的。
咔嚓。
他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越往里,人越少。有些院落的门上挂着锁,锁已经生锈了。门缝里长出杂草,细长的叶片在风中摇摆。顾言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但没人浇水了,叶子蔫着,果实干瘪地挂在枝头。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老房子是会呼吸的。人住了,它就活。人走了,它就死。"
这些巷子正在死去。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倒塌,是灵魂意义上的空。人走了,气息就没了。就像魂镜从人身上提取了情感之后,留下的那个空壳。老巷子也是一样。人走了,情感带走了,房子就变成了躯壳。
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门缝里的石榴树。然后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一座庙。很小,没有名字,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福德祠"三个字。香火已经断了,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烛台里的残蜡凝固成奇形怪状。但庙里还有人。
一个老太太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她很老了,背驼得像一只虾米,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风化的岩石。但她跪得很稳,念诵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不是普通话,是当地方言。顾言听不太懂,但能分辨出那是祈福的词句。
他没有拍照。在这样一个场景面前,举起相机是一种冒犯。他站在庙门外,安静地看着。看着老太太的背影,看着供桌上那层灰尘,看着匾额上斑驳的字迹。时间在这个地方流速不一样。外面是2024年,里面是1924年,或者1824年。某种永恒的东西在这里凝固了。
老太太念完了。她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看到了顾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
"拍照的?"她问。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嗯。"
"拍吧。这庙也快没了。"老太太说,"跟那些房子一起拆。"
"您不住这儿了?"
"住不成了。"老太太弯腰收拾蒲团,动作迟缓但有力,"儿子在新区买了房,让我搬过去。我明天走。"
"舍不得?"
老太太停了一下。她看着庙里的神像,看了很久。那是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彩绘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泥胎。但神像的表情还是温和的,带着那种乡间神明特有的憨厚。
"舍不得不舍得,都得走。"老太太说,"人走了,神也寂寞。不如一起走。"
她抱着蒲团走出了庙门。经过顾言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小伙子,你眼里有东西。"她说,"不是相机。是别的东西。你见过不该见的东西,是不是?"
顾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能说出这样的话。
"见过。"他承认了。
"见过了,就别再看了。"老太太说,"该放下了。相机是用来拍活人的,不是拍鬼的。"
她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顾言站在庙门口,回味着她的话。"相机是用来拍活人的,不是拍鬼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徕卡。黑色的机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活人。对。他该拍活人。拍这些还在呼吸、还在剥豆、还在洗衣、还在祈福的人。而不是那些镜子里的影子。
他走进庙里,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未曝光的底片——不是胶卷,是散页胶片,4×5英寸的大画幅。他带了技术相机,刚才一直没用。现在他架起了相机,对着神像和供桌拍了一张。
快门速度1/4秒。他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咔嚓。声音比徕卡重得多,像一声叹息。
收好器材,他走出了庙。巷子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倾斜了。夕阳从西侧的屋檐间漏下来,把青石板染成金色。那些"拆"字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墓碑。
顾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口老井的时候,洗衣的妇女们已经散了。井台上留着一摊水渍,正在被夕阳蒸发。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条巷子。
明天之后,他可能再也看不到它了。年底之前,推土机会进来,把这些木屋碾成碎片。那些门缝里的杂草、石榴树上的干果、庙里的泥塑、老太太的蒲团,全部会变成建筑垃圾。
但他拍了照片。那些照片会留下来。不是镜子那种诡异的、有生命的影像,是普通的、化学的、银盐的痕迹。死的东西,但能证明曾经有过活的东西。
他回到暗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把今天拍的胶卷和散页片一起显影。红灯下,影像一张张浮现。老人剥豆的手、井台上的水渍、空房子里的"拆"字、庙里的神像。每一张都是平凡的,但每一张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重量,比镜子的重量更沉。
阿笙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用放大镜看底片。
"拍得怎么样?"她问。
"不错。"顾言说,"今天拍的都是活人。"
阿笙在他旁边坐下,凑过来看放大镜下的影像。老人的手、妇女的身影、空荡荡的堂屋。她的目光在最后那张庙里的神像上停住了。
"你信这个?"她问。
"不信。"顾言说,"但我尊重信的人。信仰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仰让人活下去的方式。"
阿笙沉默了一会儿。"我爸的笔记里有一句话。他说镜子不是信仰,但它利用了信仰。骨镜利用血脉信仰,冰镜利用自然崇拜,风镜利用藏传佛教,魂镜利用戏曲仪式,念镜利用苗族巫文化,愿镜利用民间许愿习俗。每一面镜子都寄生在一种信仰之上。"
"第七面呢?"
"第七面寄生在什么上面,我爸没写。"阿笙说,"但我觉得,寄生在你身上。"
顾言没有否认。他看着放大镜下那张神像的底片。泥塑的脸上,夕阳的光打在一侧,另一侧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的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欢喜,是一种超越了情绪的平静。
"也许吧。"他说,"但寄生结束了。镜子沉寂了,信仰还在。老太太明天搬走了,但她还会在新区的新庙里烧香。信仰不会被推土机碾碎。"
窗外夜色已深。老城区的方向,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顾言想象着那些即将消失的巷子在夜色中的样子。安静、空旷、带着最后的呼吸。
他想,等照片洗出来之后,他要印一套送给那个老太太。让她在新区的家里,还能看到老巷子的样子。
相机是用来拍活人的。他记住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