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孙寒远 ...
-
孙寒远去后,被她控制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有几个已经脱力昏厥。蓝尘将东方朔扶回屋内,煮了一壶热茶,东方朔捧着茶碗久久没有喝。炉火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头发散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蓝尘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将瑶光碎片的镜面朝向窗外。那个人知道东方朔的住处,也知道他的行动规律,接下来几天,蓝尘必须寸步不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蓝尘开口,声音并不大,却让东方朔的肩头微微一颤。
东方朔沉默了很久,才将这些年的事缓缓道出。那时他在江心灵术司任职,专门研究战斗型灵术,后来被调去研究裂灭。孙月是他的妻子,研究的是精神类灵术。孙月自幼被灵术司选中培养,父母离世时都没能见上一面。她常笑着说自己是灵术司养出来的“器具”,唯一与人不同的,是她会做梦。每次东方朔遇到难题,都在孙月那里找到解法。她比他聪明得多,却从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天才。他说,精神灵术需要极高的情绪共鸣能力,而孙月是他见过对精神领域理解最深的人。
他曾问她未来想做什么。他以为她会说,想创造出这个世上最强大的灵术。她却笑着说,她想有个家。从小到大,她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过,所以她比谁都渴望亲情。他听完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他发现这个在灵术司被当作杀人工具养大的女人,心底最想做的事,是和一个所爱之人,过完普通的一生。后来他们成婚了。女儿出生后,取名东方月。
在蓝尘看来,东方朔的眼睛里有种东西翻涌着,不是追悔,而是一种被压在回忆深处太久,如今突然决堤的钝痛。
“那孙寒这个名字……”蓝尘问。
“随她母亲姓了孙。她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孙月的延续,这名字是她对江心的恨。”东方朔说。孙月已经死了。孙寒戴着面具出现在他面前,等于告诉他,他失去的不只是妻子,还有一个女儿从出生起就被朝廷变成了复仇工具。他无法想象她这些年是怎样活下来的。
闪回。
江心西北的戈壁上,烈风卷着黄沙,一队骑马的甲士押着一个被蒙住双眼的人。那人正是东方朔。他被摘下眼罩时,面前站着的是曹莽。黄沙打在脸上,生疼。曹莽负手而立,身后是十几名朝廷的灵术太学教授。
“东方先生能为国效力,是无上荣耀。”曹莽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在安抚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狼,“你的名字将来会载入史册,万古流芳。”
东方朔冷笑一声:“你们要的是杀人灵术。我可不在乎什么国家,什么荣誉。我只想和我妻女过太平日子。别人的生死,与我无关。”
曹莽神色未变,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只缓缓道:“哦?你妻女的生死,也与先生无关吗?”
东方朔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只要你好好研究,朝廷自会按时供给她们衣食。可你若不肯配合,我也不能保证她们在哪一日会因意外而消失。”曹莽笑了笑,“东方先生是聪明人,好好想想。”
东方朔浑身发抖,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和无力交织的颤抖。他知道曹莽不是在威胁,而是在宣读一份已生效的处决书。他想杀了眼前的人,但他不能。他的灵力强,可孙月和东方月呢?她们是无辜的。
“我会完成研究。”他的声音冷得像这戈壁的夜,“我还能回家吗?”
曹莽点头:“当然。朝廷从不食言。”
五年后,裂灭研究陷入僵局,球状闪电的灵分裂极不稳定,实验一次次失败。曹莽的亲信不时出现在研究所,名为探望,实为催促。有一次,一个姓刘的官员在离开前阴恻恻地说:“东方先生,尊夫人的身子骨可不大好,朝廷每年给她的药材,可都是从番邦运来的,金贵得很。你要是再拖下去,那些药材就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吃到了。”
东方朔一言不发,回到屋中就把图纸扯碎了大半。可最后还是重新捡起来,一根线一根线地画了下去。
在他终于研究出新方案的那天,曹莽为他设了庆功宴。席间曹莽笑着提起孙月:“你那个女儿可聪明得很,和尊夫人一样,灵术天分极高。太学院已给她留了位置,过两年就可入学了。”东方朔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曹莽从未放弃用妻女作人质。他若一直有用,妻女才能活着。可一旦裂灭完成,朝廷就会彻底掌握这门技术。到那时,曹莽可不会好心放他归家。他会被留在灵术司,继续为朝廷研究更强的武器。他的妻女,也将永远只是筹码。
他从来就没相信过曹莽。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带孙月远走高飞的机会。
数年前,早在他被强行带走之前,楼沙的情报网就曾秘密接触过他,希望借他的手获取江心的灵术情报。那时他拒绝了。但在他被囚于灵术司之后,楼沙那边反而成了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他借楼沙潜入江心的信使,与孙月暗中往来书信。孙月在信中告诉他,她们的命一直被曹家的人暗中监控,但有一批楼沙旧部愿意帮忙。
逃跑的机会,在庆功宴那夜来了。研究所守备松懈,楼沙间谍混进了宴席附近的杂役中。东方朔骗过守卫,逃出研究所,穿过戈壁,抵达了约定的边境驿站。可曹家追兵来的比他想象中快得多。楼沙间谍拼死断后,他才活了下来。
他拼了命逃向楼沙。可楼沙王庭也早就变了脸,他要研究裂灭,才能活。于是他又跌进另一座牢笼。从江心的灵术司到楼沙的灵术研究院,像从一个冰窟跳进另一个冰窟。他再也无法与孙月通信,也再没有收到关于她的消息。一切都像沉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
“为什么孙寒活了下来?”蓝尘问。
“她肯定继承了孙月关于精神灵术的所有心得。朝廷知道她有价值,就把她当成新的人质养着。一边给她洗脑,一边抹去她们母女当年被朝廷所害的真相。”东方朔说着,声音像雪一样冷了下去,“可她想逃,朝廷又怎么肯放。她能来楼沙,背后一定有更庞大的势力在推动。”
蓝尘看向窗外的夜色,思绪极快地转着。孙寒的面具他见过。不是普通的木雕或金属面具,上面的云雷纹和水波纹路,在火光中曾泛出青绿色的淡光。那纹路很像他在永安市坊见过的青秀国工艺品。西市里那些来自青秀的漆盒、绸缎、瓷瓶,都带着这种特殊的神秘纹饰。
“是青秀。”蓝尘的目光冷了下来,“青秀派人救出了孙寒,再将她送来楼沙。那面具上的纹路,是青秀的东西。她来这里不只是要杀你,更是要让楼沙与江心彻底交恶。只要孙寒杀了你,楼沙一定会把矛头指向江心派来的我。到那时候,江心与楼沙的战争再无法避免。而青秀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东方朔猛地抬头:“青秀的野心……竟已到这一步了?”
蓝尘重新拿起那杯几乎凉透的茶,却没有喝。他看向东方朔:“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孙寒。是青秀的人已经进了楼沙。如果她真的是从青秀来的,那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已不只是毁掉裂灭,而是先别让楼沙与江心的战争,从你我的死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