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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 陌生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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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陌生的家到另一个陌生的家,是迄今为止徐宁昭最难熬的一天。
刚踏入这座钢筋水泥堆砌的城市牢笼,告别了陪伴她数年的乡间晚风与蝉鸣,她像一株被硬生生移栽的草木,根系悬空,水土不服。
父母的家装潢精致、整洁明亮,处处是崭新的家具与规整的摆件,样样齐全、样样陌生。
没有熟悉的老木窗,没有窗台慢悠悠爬行的蜗牛,没有外婆掌心温热的温度,更没有那片包容她所有情绪的温柔乡土。
这里的一切都光鲜体面,却唯独没有一丝属于她的痕迹。
跟着袁霞走出家门,楼道里冷白的灯光、封闭狭窄的空间、邻里之间陌生安静的氛围,都让徐宁昭心底的局促感层层叠加。
她微微垂着眉眼,脚步轻轻落在冰凉的地砖上,一路沉默地跟在父母身后,像个多余又拘谨的过客。
隔壁简阿姨家的房门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屋内倾泻而出,裹挟着饭菜热腾腾的香气,温柔地漫进走廊,稍稍冲淡了徐宁昭心底积压的压抑。
简舒洁早早候在门口,一看见他们一行人,脸上立刻扬起热情温柔的笑意,眉眼和善,浑身带着邻里长辈独有的亲切暖意。
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安静乖巧的徐宁昭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个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小姑娘,眉眼清秀、安安静静,看着格外讨喜。
“你是昭昭吧,还是个漂亮女儿,小霞还是你们幸福儿女双全。”
温和的夸赞落进耳边,温柔又真诚,没有半分客套敷衍。
袁霞听着这话,眉眼舒展,浅浅笑了笑,侧头轻轻示意身侧的徐宁昭开口叫人。
徐宁昭敛下心底所有的生疏与忐忑,压下满身的拘谨,乖乖抬眼,看向面前笑意温和的夫妻二人,声音轻柔乖巧:“简阿姨好,靳叔叔好。”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乡下孩子干净纯粹的底色,礼貌又懂事。
身侧的靳谦海闻言,脸上露出爽朗温和的笑意,主动侧身抬手招呼着他们进屋落座,待人谦和又周到。
简舒洁顺势上前,自然而然牵住了徐宁昭微凉的小手。
她的掌心温暖柔软,力道温柔妥帖,带着毫无距离的善意,轻轻拉着略显僵硬的徐宁昭走到餐桌旁坐下。
温热的触碰太过真切,是她来到这座陌生城市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不带半点疏离、真诚纯粹的温柔暖意。
连日积攒的紧绷、不安与孤独,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还是女儿乖,安静又懂事,让人省心。”简舒洁看着坐姿端正、眉眼温顺的徐宁昭,忍不住由衷感叹。
屋内暖光融融,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家常菜,荤素搭配,热气氤氲,烟火气十足。
袁霞目光扫过屋内,没看见熟悉的身影,随口开口询问:“怎么不见小冶?”
简舒洁替徐宁昭摆好碗筷,细心地将餐具轻轻放在她手边,这才缓缓笑着回答:“和朋友去玩了,管都管不住。”
饭桌上的气氛格外热闹松弛。
大人们围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家常琐事、生活近况、孩子学业,话语细碎温暖,笑声此起彼伏,聊得不亦乐乎,一派和睦温馨的邻里光景。
周遭越是热闹鲜活,徐宁昭心底的疲惫与疏离就越是清晰。
整整一天,离别外婆的酸涩、骤然得知弟弟存在的错愕、奔赴陌生城市的颠簸、身处陌生家庭的格格不入,层层情绪压在心底,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舟车劳顿加上心绪不宁,她浑身酸软乏力,胃口更是寡淡得厉害,对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也提不起半点食欲。
可简舒洁一家人太过热忱真挚,忙前忙后为她准备饭菜,满眼都是欢迎与善待。
她性子乖巧敏感,不忍心辜负旁人的一番心意,更怕自己沉默拘谨的模样扫了满桌的兴致。
于是只能强撑着精神,拿起碗筷,慢慢扒动饭菜,小口小口地勉强进食。
每一口都吃得清淡费力,味同嚼蜡,寥寥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却依旧端着温顺乖巧的模样,安静坐在席位上,不曾显露半分不适。
“可惜今天那小子不在,你们年纪差不多,指不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呢。”简舒洁看着安静乖巧的徐宁昭,带着几分惋惜笑着说道。
她们口中频频提起的小冶。
于此刻的徐宁昭而言,不过是一个从未听闻、从未见过、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而已。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人,和这座城市所有陌生的一切一样,遥远又缥缈。
就在这时,一旁的徐嘉安仰着稚嫩的小脸,脆生生开了口:“简姨,冶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还等着他带我一起玩游戏呢!”
孩童的话语天真直白,瞬间逗笑了桌上的大人。
简舒洁无奈又宠溺地嗔怪看着他,语气带着满满的无奈:“安安,你可别学你哥,不好好学习。”
袁霞笑着接过话,语气温和随和,顺着话题闲谈:“我看小冶那孩子有学习天赋的,就是不爱学,等他自己悟明白了,自然就不用你操心了。”
简舒洁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与放任,淡淡笑道:“我啊就不指望他能好好考大学了,等毕业直接让他出国去,省的一天在家惹人烦。”
几句随意的家常闲谈,轻飘飘回荡在温暖的饭厅里。
徐宁昭安静坐在角落,原本涣散游离的思绪,不知为何悄然被这些话语牵住。
她本是席间最沉默的旁观者,习惯性收敛所有情绪、放空自己,却偏偏一字一句,悄悄听进了心里。
叛逆贪玩、天资聪慧、不爱读书、即将出国。
零碎的标签拼凑出一个模糊少年的轮廓,让她对这位素未谋面、被长辈频频念叨的“小冶”,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浅浅的、微不足道的好奇。
这场热闹温馨的家宴,对旁人而言是松弛愉快的邻里相聚,对徐宁昭而言,却是全程紧绷、如坐针毡的漫长煎熬。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
夜色落幕,一夜浅眠。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被褥、不属于自己的幼稚床品,让徐宁昭睡得极不安稳。
浅浅沉沉的梦境里,全是乡下的老院子、窗台的蜗牛、外婆温柔的眉眼。
天刚蒙蒙亮,她便早早清醒,再无睡意。
清晨的城市褪去了夜晚的喧嚣,却依旧透着冰冷的疏离感。
楼道外早早传来邻里走动、关门、车流轰鸣的声响,琐碎又嘈杂。
屋内,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匆忙慌乱。
“徐嘉安!快点起床,我上班要来不及了,再不起来你自己去学校!”
袁霞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急躁与不耐,一边手忙脚乱收拾着上班要用的文件物品,一边隔着客厅朝着次卧高声叫唤,语气里满是焦灼。
家里的清晨,永远是围绕着弟弟的拖沓慌乱展开。
徐军国动作温和,有条不紊地做好了早餐,系在身上的围裙缓缓卸下,动作温柔沉稳。
他没有像袁霞一样急躁催促,而是轻轻走到徐宁昭的房门口,指尖轻轻叩响门板,敲了两下,声音温和轻柔:“昭昭,醒了吗?”
房门很快被轻轻打开。
徐宁昭早已穿戴整齐、打理妥当。
她作息规律、自律乖巧,没有半分孩童的拖沓慵懒。
洗漱干净,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乌黑的发丝梳理得柔顺服帖,背上收拾得规整饱满的书包,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眉眼温顺,举止得体。
与赖床拖沓的弟弟相比,她懂事得让人心疼,也沉默得让人心疼。
“…出来吃早餐,一会爸爸带你去学校。”徐军国看着乖巧自律的女儿,眼底漾起温和的笑意,语气温柔安抚。
徐宁昭轻轻点头,背着书包走出房间,安静落座在餐桌前。
桌上是简单温热的早餐,豆浆、包子、小菜,热气袅袅。
她依旧没什么胃口,乖巧地拿起餐具,慢条斯理地随意吃了几口,维持着体面温顺的模样。
客厅另一边,袁霞的耐心早已被徐嘉安的赖床彻底耗尽。
反复的叫喊没有回应,她的情绪愈发急躁,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徐嘉安!”
她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快步走到次卧门口,抬手用力敲着房门,转头看向餐桌旁安然吃饭的父女两人,语气带着明显的催促:“徐军国!来喊你儿子起床。”
徐军国性子温和,从不急躁。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慈祥笑意,温和地点了点头,起身起身走向次卧门口,轻敲两下房门,见里面依旧没有动静,最终拿出家里的备用钥匙,轻轻拧开房门,进去叫赖床的小儿子起床。
屋内瞬间只剩徐宁昭一人安静落座。
袁霞收拾好所有东西,脚步匆匆走到餐桌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安静沉默的大女儿身上,压下清晨的烦躁,放缓语气细细叮嘱:“昭昭,晚上放学记得打电话让你爸去接你。”
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同学,陌生的求学路。这座偌大的城市,于她而言,依旧步步皆是未知,步步皆是生疏。
“…知道了。”徐宁昭轻轻点了点头,眉眼低垂,声音轻淡无波。
她安静坐在晨光里,看着眼前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的家人日常,心底却依旧空空落落。
这座被称作“家”的房子,始终温暖热闹,唯独从未真正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