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南山陶陶

1、第 1 章 林绾站在宴

　　林绾站在宴会厅角落，看苏晴被父亲挽着手，一步一步走向红毯另一端。

　　苏晴的婚纱裙摆上碎钻铺了一层，走一步，亮一片。林绾的目光却落在苏晴父亲的那只手上——很稳，却微微在抖。

　　“新娘父亲，请将新娘交给新郎。”

　　司仪话音落下，苏晴父亲没立刻动。他低头对苏晴说了句什么，苏晴红了眼眶，笑着点头。那只攥了许久的手，才缓缓松开，交到新郎手里。

　　林绾站得远，没听清那句话。

　　但她清清楚楚看见，苏晴父亲退回到席位时，背过身，极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父亲在外忙碌了一年回家，看见自己出发去上学，愣是追上塞给她五块钱，让她去学校买零食。她惊喜之余有些惊讶，走到转弯处，透过风雪回头望了一眼，父亲仍然站在门口，见她转身便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那时，她其实不太懂，自己晚上放学不就回来了么……

　　林绾低头喝了口手里的果汁。甜度刚好，咽下去有点涩。

　　宴席散场，人声散尽，林绾转过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然后走出酒店。

　　五月的晚风裹着槐花香，吹在脸上温温软软。路边有一对父女，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棉花糖，咯咯笑。

　　林绾看着这座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依然觉得陌生。

　　这是一个父亲从未来过的城市。

　　他走的那年，家里还没通网，手机还是翻盖的。

　　到家后，开灯、换鞋、倒水，行云流水，熟练得近乎麻木。

　　客厅茶几正中央，躺着一块老式机械表。

　　表盘玻璃裂着一道细长的纹路，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指针常年停在十一点十七分。

　　那是父亲离开的时间。

　　不知不觉，十三年了。

　　她每年准时换电池，看着指针勉强走上一圈，最后依旧落回十一点十七分。

　　手机响了，是苏晴。

　　“到家了？”

　　“嗯。”

　　“今天……你挺安静的。”

　　“有吗？”她弯了弯唇角，“大概是累了。”

　　“绾绾，”苏晴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你爸要是看到你如今的模样，肯定特别骄傲。”

　　她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表盘那道裂纹，冰凉的玻璃硌着指腹，硌得人心头发酸。

　　“……绾绾？”

　　“在呢。新婚快乐，改天聊。”

　　挂断电话，屏幕缓缓暗下。她盯着黑屏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起身去洗漱。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所有细碎的情绪。镜中的人二十七岁，妆容卸掉后，眼底的青色遮不住。是旁人眼里事业有成的模样。

　　但父亲会骄傲吗？

　　应该会吧。

　　她考上名牌大学，有一份光鲜体面的工作，已经在大城市站稳脚跟。

　　可父亲没见过的，只有十四岁前的她，有点顽皮，有些贪玩，有时背着书包，跟他说，“爸，我走了”。

　　林绾关掉水龙头，擦干脸，回房躺下，关灯。

　　黑暗里，苏晴父亲那双颤抖、发白、缓缓松开女儿的手，再次清晰浮现。

　　还有父亲临终前最后那句——

　　我还没看见我女儿考上大学，没看见我女儿嫁人……

　　心底钝痛袭来，她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哪怕只有一年也好。”

　　在一年里，好好孝敬父亲，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让他能看到长大后的女儿很优秀，很能干……

　　念头翻涌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睁眼，耳边有鸟叫。

　　不是闹钟。

　　她闭着眼，指尖习惯性往身侧摸——空落落的，没有冰凉的手机机身，只触到一缕柔软垂落的纱幔。

　　什么情况？

　　她茫然睁眼。

　　入目不再是熟悉的白墙，而是古朴陈旧的木质房梁，纹理清晰，带着经年累月的温润色泽。四周立着雕花衣柜、长条木桌，陈设简单素雅，像电视剧里的古代闺房。

　　还在做梦？

　　这梦未免也太真实了。

　　“绾绾，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粗布素裙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那张脸不是母亲，但眉眼温顺，神色关切，像母亲。

　　“怎么愣着？可还头晕？”

　　妇人上前，温热的掌心贴上她额头。

　　“还好，没发热。”

　　林绾有些发懵。

　　妇人眼眶泛红，看着她说道，“昨晚你烧得厉害，吓得我和你爹一宿没睡。如今退了就好，退了就好。”

　　她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凉意窜上来。

　　走出房门，眼前庭院清净，一棵老槐树落了满院细碎树荫。墙角青苔浅浅，搁着竹筐、木凳、柴垛。远处隐约有街坊邻里的屋檐错落，巷口传来小贩零星的叫卖声。

　　树下，一个穿粗布短衫的中年男人正握着斧头，不紧不慢地劈柴。

　　林绾脚步骤然顿住，呼吸一滞。

　　她这辈子，只见过父亲三十六岁前的模样。无论岁月如何更迭，无论梦境多少次重现，父亲的样貌永远定格在那一年——黑发，瘦削，脊背挺直。

　　眼前之人，一模一样。只是发饰着装不同。

　　“爸。”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种梦，林绾做过很多次。梦里父亲尚在，家也完整。只是每一次她开口呼唤，父亲要么毫无回应，要么话音未落，梦境便骤然破碎。

　　这一次，她小心翼翼上前，声音发颤：“爸，这些年你在哪儿？过得还好吗？”

　　林春来被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斧头，粗糙的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快步上前抚上她的额头。

　　“绾绾，你这是怎么了？可是魇着了？别吓爹——”

　　他的触感温热，声音真切。

　　那双手覆上她额头的一瞬，林绾浑身一震。

　　不是梦里那种隔着一层纱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薄茧的温度。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发烧，父亲也是这样把手贴上她额头，然后说“没事，不烫”，转身不幸十几里路去买药。
　　林绾听见他说话，又欣喜又难过，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

　　“爸，这些年我很努力，村里人都夸我有出息。我已经能给你买车买房了，真的……”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他们说你命不好，没等到我孝敬你……可是我真的想的。”

　　“初三开学那天，我明知道你惦记，却因为贪玩没给你打电话，我追悔莫及……”

　　“爸，这些年，我也过得不太好……”

　　泪水汹涌落下，打湿了粗布衣袖。她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悔恨、遗憾，借这一场梦全部倾泻出来。

　　温氏追出来，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模样，满心茫然又心疼。她与林春来对视一眼，皆手足无措。

　　林春来连忙拉着她在石凳坐下，倒了温水，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幼时的她。

　　“绾绾不哭，爹和娘都在，一直都在。不怕不怕。”

　　久违的、安稳的安抚，让林绾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彻底松下来。

　　她哭了许久，直到所有压抑的情绪尽数宣泄，才慢慢平复。

　　温氏见她终于平静，松了口气，连忙把早膳端出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颗鸡蛋。

　　“快吃，饿了吧。”林春来把鸡蛋放进她碗里。

　　林绾看着眼前温热的早饭，看着父母眼底真切的关切，心底一片柔软。

　　哪怕是梦，也好。

　　毕竟，只有梦里，她才能拥有这样完整的家，才能再见到活生生的父亲。

　　暮色沉落，夜幕笼罩。

　　巷子里人声渐渐沉寂，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小院归于安静。

　　洗漱完毕，林绾躺回床榻，放下床幔。

　　被褥有淡淡的皂角味，让她想起小时候。

　　她翻来覆去，不敢睡。

　　怕一睡就醒，怕一醒就没了。

　　熬了很久，眼皮打架。她强迫自己睁着，睁着，直到终于熬不住。

　　双眼阖上的刹那——

　　黑暗中，一个数字浮现。

　　365

　　她猛地睁眼，

　　又尝试着再闭上——

　　365

　　她满心疑惑，这是什么？

　　不知道试了多久，再闭眼时——

　　364

　　林绾僵在床上，脑子里嗡嗡直响。

　　睡前那句叹息——“哪怕只有一年也好”——忽然撞回脑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她的手，但也不是。皮肤更白，指节更细，没有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就像这里的父亲母亲一样。是，又不是。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里也有个“林绾”吗？

　　那她去哪了？原来的自己呢？那个在现代睡过去的身体，还有意识吗？

　　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悠长又沉闷。

　　她坐了很久，身上冷汗逐渐浸透了内衫。

　　但她是林绾。

　　十四岁就学会签死亡通知单的林绾。

　　当窗外的鸟叫停了，虫鸣起了，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时，她决定不想了。

　　不管这是什么，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会面临什么。

　　梦境也好，穿越也好，一年也好。

　　最重要的是，父亲还好好活着，活生生地在她面前劈柴、吃饭、说话。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黑暗里，“哪怕真的只有一年。”

　　林绾想着想着，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去世那夜。

　　她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因为开学没给父亲打电话，冥冥之中，总有些不安。

　　只能一遍遍地想，父亲太辛苦，往后自己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要给父亲买车，让他姨夫那样出行有派头。

　　还有，现在都流行盖小洋楼，以后自己也要给家里盖，她甚至都想好了院子前要种什么花……

　　然而，却在半夜迷迷糊糊间被老师叫醒，告知父亲出了车祸。

　　林绾抬手狠狠抹了把眼泪，攥紧被子，心底暗暗发誓。

　　这一次，她不会再只是想想。

　　她一定会好好孝敬父亲，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然后，让他看着自己风风光光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