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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个人和一个夏天 赛前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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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模拟流片之后的那一周,三个人不再各做各的。
葛家瑾把白板擦干净,重新画了一张时间表。从周一到周五,每一天都有明确的任务。周一跑完所有仿真,周二做功耗优化收尾,周三完成版图DRC检查,周四把最终文件准备好,周五——比赛前一天——什么也不做,只休息。
“周五什么都别干。”葛家瑾在白板上写了“休息”两个字,画了一个圈,“把所有工具关掉,把手机关掉,把脑子关掉。”
吴越问:“你呢?”
“我也关。”
金复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剩余的工作量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周三之前能全部收掉,剩一天休息也不是不可以。
周一那天,金复来把三个主要模块的仿真全部跑完了。没有错误,没有警告,功耗稳定在四十八到五十毫瓦之间。吴越在旁边守着,每跑完一项就在清单上打一个钩。葛家瑾在焊测试板的最终版本,固定走线,焊点涂了绝缘漆,板面干净得像工厂打样的成品。
周二上午,金复来把综合工具重新跑了一版,功耗数字落在了四十九点二。他没有再压。他知道再往下压需要动架构,动架构就要重跑全部仿真,来不及了。“就这样。”他说。
吴越把功耗数字记录在笔记本上,在旁边加了一行:“预留0.8mW余量,安全。”
周二下午,佳立创的极速版通道有了一次临时维护。吴越查了通知后说:“不影响比赛,只是日常升级。”三个人都没放在心上。
周三,金复来做完版图DRC检查,没有错误。他把文件压缩打包,存在三个不同的位置:本地硬盘、U盘、云端。葛家瑾看到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像在给自己存备份。”
“存三份不会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的?”
金复来没有回答。他保存完最后一个副本,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很晚。没有人在赶工,但也没有人想走。葛家瑾在清理焊台上的松香残渣,吴越在翻佳立创的备赛手册做最后的查漏,金复来坐在角落里,打开了一个他很久没打开过的文件夹。
里面是他写的所有Verilog代码,从电子设计1的第一个计数器模块开始,到现在的低功耗加速器。最早的几个文件他自己都认不太出来了,语法松散,端口定义凌乱,注释只有一行“//test”——和现在他写的代码放在一起,像两个人写的东西。
他没有对比太久。关掉文件夹,合上电脑。
周四下午,三个人坐在247室里,什么事都没有。葛家瑾在看书,是一本模拟电路的老教材。吴越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备赛第一天到最后一次模拟流片的功耗数据,一页一页看过去。金复来在窗边站着。
“明天真的什么都不做?”吴越问。
“什么都不做。”葛家瑾说。
“那今晚呢?”
“今晚正常睡。”
“谁先回?”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人站起来。
最后还是吴越先收的书包。他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葛家瑾说。
金复来点了一下头。
吴越走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实验室里只剩下葛家瑾和金复来两个人。葛家瑾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你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儿。”
葛家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工具整理好,装进工具箱里。“那我先走了。明天别来实验室,好好休息。”
“嗯。”
葛家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金复来还坐在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窗玻璃上映着他的侧影。
“你是在等什么吗?”葛家瑾问。
金复来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那就早点回去。”
“嗯。”
门关上了。实验室里只剩下金复来一个人。
他确实没有在等什么。他只是想再多坐一会儿。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和泥土的气息。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亮了屏幕。
苏彦彦的消息还在那里。“你今年还参加电赛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月中旬的消息,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他没有回,她也没有再发。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站起来关了灯。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出门口的时候亮起来,又在他走远之后自动熄灭。
周五是空白的。
金复来没有去实验室。他睡到了早上九点,在宿舍的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走到食堂吃了早饭。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剩下的多是考研的或者像他这样在等比赛的。他吃完早饭后没有回宿舍,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桂子山上的梧桐树在这个季节已经长满了叶子,树冠连在一起,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他走在树荫下面,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条路他走了快三年,但今天走在上面的时候,他第一次注意到路边的石凳上有一个被刻了很久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下午他在宿舍看了一部电影。是吴越推荐给他的,一部关于航天工程师的老片子,他说“写数字IC代码的和他们修火箭也有点像”。金复来看完觉得还好,没有特别触动,但也没有浪费时间。
晚上八点,群里弹出一条消息。葛家瑾发的:“明天早上七点半,247见。”
吴越回了一个“收到”。
金复来看着屏幕,打了一个“1”,然后锁屏。
他躺在床上,听到窗外有蝉在叫。七月的蝉已经叫了将近一个月了,声音一天比一天密。
他想起小时候在南昌,夏天也是这样的蝉鸣。那时候父亲还在家里的书桌前看书,桌上摊着一本金黄色封面的《半导体的故事》,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他坐在父亲旁边翻一本图画书,看不懂父亲在看什么,但觉得那本书里面一定有一个很大的世界。
后来他长大了,学了自己看得懂的书。但那个夏天的蝉鸣和父亲翻书的声音,他一直记得。
明天比赛就开始了。
金复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了眼睛。
窗外什么都没有。七月初的夜晚,没有无人机的声音,没有示波器的波形,没有倒计时的数字。只有蝉鸣在继续,像是这个夏天最有耐心的那个声音。
吴越那晚也没早睡。他靠在床头,又把那本笔记本翻了一遍——从备赛第一天,到最后一次模拟流片的功耗数字。翻到开头那页,上面还留着他当时写下的半句话:"想有点东西写在简历上。"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现在已经不是为了这个了。但他没往下想,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边。
窗外的蝉鸣。他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叫一整个夏天也不累。
葛家瑾那晚睡得最晚。凌晨两点,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明天不管怎么样,别慌。"打完又删了,没发出去。
他想起电子设计2那个Deadline前的晚上,自己一条条发消息等回复的样子。他知道这次不会有人让他等。但他还是睡不着。
后来他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金复来醒了。
他没有赖床。洗脸,换衣服,收拾背包。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七点十分,他走近9号楼大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感应到他脚步的时候亮得更早。他走上二楼,走到247室门口。
门开着。
葛家瑾已经到了。他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摆着三瓶水,两盒面包,一袋饼干。他抬起头看到金复来,说了一句:
“来得挺早。”
金复来走进去,把书包放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吴越到得最晚,七点半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他看了一眼金复来和葛家瑾,把豆浆放在桌上,坐下。
“吃饭了吗?”葛家瑾问。
“喝了一杯豆浆。”
“面包在桌上。”
吴越拿了一块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三个人坐在247室里,窗外的梧桐叶在早晨的风里轻轻翻动。远处有一只鸟在叫。
八点整,电赛的赛题正式公布。
葛家瑾第一个拿起手机,把通知页面打开。吴越凑过去一起看。金复来打开自己的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那个写着“verilog_2036”的文件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赛题出现在屏幕上:
“基于180nm工艺的低功耗关键词唤醒芯片设计。目标功耗:≤50mW。面积:≤2.5mm?。目标应用:低功耗语音唤醒。”
葛家瑾看完了,放下手机。“关键词唤醒。”
金复来没有说话。他已经打开了代码编辑器,光标在第一行闪动。窗外的蝉突然叫了一声,像是替所有人说了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