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杭柒 杭柒这人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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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长安一连半月无雨，河渠干涸，城郊几处村落粮荒渐起，饥民四散，不少流民涌入外坊。
官府很快接到奏报，朝廷下旨派员下乡巡查赈粮发放事宜。消息传开，外坊百姓人心惶惶，一边盼着赈粮活命，一边又怕差役盘剥、官吏克扣。
这日清晨，坊外官道上传来声响，开道声由远及近，百姓纷纷避让到路边，垂首不敢抬头，唯有乌时年依旧守在墙角代写书信的位置，只是下意识将炭笔与石板收在身侧，安静站着。
他如今早已习惯底层生存的规矩，不贸然凑上前，也不刻意谄媚，只是冷眼旁观。
一群官吏拥着一辆马车缓步走来，随行的差役手持棍棒，呵斥周围流民，态度高傲。
几位主事的官员态度敷衍，随意翻看账册，随口叮嘱几句，便打算草草收尾，全然不在意路旁面黄肌瘦的饥民。
唯有队伍之中，一位年轻官员独自走在后方，并未呵斥。
那人一袭青色官服，身姿挺拔，五官立体，眉眼间没有其余官吏的傲慢。他没有站在高台上发号施令，而是缓步走到饥民聚集处，轻声询问粮价和灾情，核对灾粮明细。
周遭嘈杂的声音都被他疏离的气质隔开。
乌时年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人身上。
是杭柒。
杭柒出生在丹阳杭氏，祖上是实打实的贵族，但是家中第七子，并不受欢迎，但他年少登科，如今任职起居舍人，是朝堂中少有的清流，此次下乡巡查也是他主动向朝堂请命。
随行的小官见他和贫民交谈，上前劝道：“杭舍人，这些皆是市井流民，脏污粗鄙，何必劳烦您亲自询问，回去复命便是。”
杭柒淡淡扫了那人一眼，语气平静道：“赈济本就是为了百姓，若连实情都不肯亲见，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说话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中。
乌时年静静地望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大唐真正的士人风骨。
城内权贵的奢靡他见过，底层官吏的贪懒他也经历过，可这样身居高位、却肯俯身看见泥泞里众生的人，他从前只在史书里读过。
杭柒的视线缓缓扫过街边立着的百姓，掠过一众惶恐、麻木、谄媚的面孔，最终落在了墙角的乌时年身上。
少年衣衫单薄破旧，身上还带着灰尘，可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畏首畏尾，眼神平静，不卑不亢，在一众流民里格外显眼，他身上没有底层人惯有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韧劲。
杭柒的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这般境遇之下，还能保有这般气度的寒门子弟，实属少见。只是公务在身，他并未多做停留，只是淡淡颔首，便转身继续核查灾情。
仪仗缓缓离去，尘土飞扬，消失在官道尽头。
百姓们渐渐散去，有人低声议论着陆杭舍人仁厚，也有人嫉妒他出身显贵，生来便手握权柄。
乌时年重新摆开石板。
方才那一瞥，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沉寂的心湖。
他从前只觉得，朝堂之上皆是士族门阀的游戏，寒门子弟再如何挣扎，终究难以撼动阶级壁垒，可今天见到杭柒，他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盛世朝堂，并非只有不公。
只是他心里依旧清醒。
那道身影离他太远了，对方是高居庙堂的清贵官员，自己是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二者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品级家世，是整整一个阶层的鸿沟，他如今连科考的资格都尚且难求，根本没有资格去仰望那样的人物。
这场短暂的相遇，不过是泥尘仰望云端的惊鸿一瞥，转瞬便会归于沉寂。
入夜之后，乌时年照旧去往书肆抄书，周掌柜见他今日神情有些恍惚，便随口问起。
乌时年将白日见到杭柒巡查赈恤的事说了出来，言语间满是敬佩。
周掌柜叹了口气：“杭柒杭舍人，是京中难得的君子，出身丹阳杭氏，家世显赫，却从不结党营私，一心只想匡扶正义，只是朝堂派系那么多，他这股清流，行事处处受限。”
他顿了顿，又提醒乌时年：“你心里敬佩便好，切莫生出攀附的念头，士族子弟的圈子可严了，寒门贸然靠近，只会自取其辱，你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解决户籍乡贡的事。”
乌时年点头应下。
他本就没有攀附的妄想，今日一见，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路。
杭柒身居高位尚能体恤底层，他若有朝一日能够踏入仕途，更不能忘记今日所见的饥困难。
回到破庙，夜色深浓，月光穿过破落的屋顶，落在他经卷之上。
他取出炭笔，在纸页角落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Adversity breeds strength.（逆境造就力量）
户籍的难题依旧悬在头顶，老秀才的流言尚未平息，生计依旧艰难。
可经历今日这一场偶遇，他心底的执念愈发坚定。
他要考取功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跻身权贵，而是想要拥有一份力量，去看见更多被世人忽略的苦难，守住一份读书人的本心。
